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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番外二(2 / 2)

喻迟笙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她忍了好久,控制不住哭出声,连同呜咽声一同藏进大雨里。

她想要打给沈靳知,那时她才发现她没有沈靳知的联系方式。

原来她对沈靳知来说,是不需要联系方式的存在。

她哽咽地打通傅钦延的号码。

电话那头没说话,周遭有杂乱的劝酒声,有人提到沈靳知的名字。

呼吸在喧闹声中交缠,她哭得不能自已。

她咕咕哝哝,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只重复那一句。

“哥哥,沈靳知是骗子。”

“他是骗子。”

-

就像她说的,沈靳知就是个骗子。

他的下一次只是一张空头支票,压根不算数。

她后来很少听到傅钦延提到沈靳知,她只知道沈靳知回了明城,会和喜欢的人结婚,以后再也不会回荔城。

沈靳知就像是完全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一样,来过也没痕迹。

他的疏离淡漠全是保护色,旁人只能见到他这一面。

她也是。

明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很快就寄到了荔城。

喻迟笙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离开荔城,为了求个好兆头,傅母拉着喻迟笙去了荔城古刹祈愿。

荔城古刹坐落在荔城西南角的半山腰,虽说是半山腰但也有四五百米,求神拜佛的阶梯只够一个人徒步通行,这也是荔城古刹衰落的一大原因。

好在这几年,荔城古刹因为地藏菩萨的名气多了不少香火,路也拓宽不少,走起来不算太累。

喻迟笙开始得早,到半山腰古刹时才刚过十点,不远处的登仙台时不时传来沉重的鸣钟声,这样肃穆的气氛下不由也让人变虔诚。

傅母身体不好,也是第一次来古刹,对周边不熟悉,只去求了普贤菩萨。

大概是怕喻迟笙听着诵经无聊,住持竟笑着建议她:“小施主有些佛缘,不妨去拜拜地藏菩萨。”

拜佛的人多,得一句有佛缘的话却不多。

喻迟笙没什么兴趣,礼礼貌貌地拒绝,躲到寺后大片凉荫的竹林。

荔城古刹比起慈恩寺来说,人不算多,寺庙的后院更是少有人走动。

早晨的经念完,古刹重归寂静,只有沉闷的鸣钟声。

住持施施然从后门走到竹林里,微笑问她。

“小施主没有所求?”

“没有。”

喻迟笙回答得果断,住持还是和蔼的笑着:“学业,爱情,友情,施主真的没有所求么?”

喻迟笙听完笑着摇摇头说:“不用了,谢谢住持好意。”

她不再多说,礼貌退出竹林。

求姻缘的寺庙前总是最热闹,氤氲的香火前摆了姻缘香囊的小摊。

小摊摊主是个年过古稀的老头,但面容矍铄,很有精神。

他笑呵呵地跟人推荐他的姻缘香囊。

见着喻迟笙盯了会,也朝她招呼:“姑娘,要不要来个香囊?我家老婆子绣的,很灵的。”

香囊针脚细密,图样精致,一点也不含糊,冲着图样,喻迟笙也会买一个。但香囊赋予了特殊的含义,倒是不太适合收藏。

喻迟笙不好意思地说:“爷爷,我不求姻缘的。”

老头笑笑:“没关系。姑娘总有喜欢的人吧?”

喻迟笙默了会,笑得更不好意思了:“不巧了,也没有。”

老头还是不放弃,把香囊塞到喻迟笙手里:“那姑娘你以后一定会有喜欢的人的!这香囊就算是小老头送给有佛缘的姑娘你了。”

喻迟笙还想说些什么,荔城七月的天忽地下起雨来。

老头匆匆忙忙卷起剩下的香囊,跑入寺庙中避雨。

见喻迟笙不动,他还朝喻迟笙招手:“姑娘!下雨了!先避避雨!”

雨点一滴一滴下坠,和温热的皮肤相触,像眼泪滚落。

荔城的七月不常下雨。

山城被拢在迷蒙的雾气中,地藏菩萨的面容变得愈发慈悲。

她听众生诉尽一切悲苦,消除人们前生今世的恶债。

喻迟笙低头拆开香囊,里头附了张签文。

意中人,人中意。

只那些无情花鸟也情痴。

那时她还不知道她的后来。

也不知道地藏菩萨消弭的恶债里也包括情债。

-

明城的生活习惯和荔城相去甚远,明大的生活其实也算不上有趣,天天满课忙着交报告。

但用喻迟笙舍友的话说,神佛是偏爱她的。

喻迟笙大一出去逛街时被跨国公司的星探发现,差些出国当了练习生。后来隔壁的电影学院来明大交流,其中一个导演一眼挑中了喻迟笙。

如果喻迟笙愿意,指不定就成大明星了。

喻迟笙对这些事看得都淡,也不放在心上,依旧三点一线打卡上课。

明城不像荔城,临近四月时常是阴雨天气。

大片铅灰的云覆盖下来,随后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明大女宿也在这时才热闹。

阳台的玻璃门被风吹得哐当响,灌进带凉意的风。

盛熙收了衣服,骂骂咧咧地进来:“就因为明大百年校庆,我都一个月没休息了,加班加点拉大提琴,连梦里都在拉。”

喻迟笙住的是个混合宿舍,和她关系最好的盛熙就读的是明大音乐系。

因为百年校庆的事,音乐系已经停了一个月的课,就为了接下来的音乐会。

“明大的优秀毕业生都会出席,盛熙你就别抱怨了,听说都是大佬级别的人物。”

“诶周微不是学生会的吗?还没看见拟邀名单?”

“别提了,她比我还惨,现在还在暴雨里送资料呢。再说看什么拟邀名单?到时候我求我们声乐团团长让他多给我们几张票,全都自己去看大佬。”

喻迟笙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是温温和和,没有存在感。

见喻迟笙没说话,只盯着盛熙问她:“笙笙,你去不去?”

喻迟笙对音乐会没什么兴趣,她想了想委婉拒绝:“我就不去了吧。”

明大百年校庆那天,正好是周六。

比起一大早就拿着拟邀名单去会场的周微和背着大提琴彩排的盛熙,喻迟笙这天的行程得空不少。

她慢吞吞查看完邮箱信息,关掉页面前拒绝了经纪公司的签约邀请。

随后开始准备期中的论文。

她专业选得中规中矩,是个父母眼里的好归宿。

喻迟笙没什么追求,也觉得回荔城当个人民教师不错,也就这样来了明城。

明大的学术环境很不错,她的论文导师也开始问她要不要继续深造,继续读研。

喻迟笙没有主意,只说会好好想想。

教育学的内容不算有趣,都是枯燥的理论知识,但喻迟笙看得认真,早饭是一个没加热的饭团。

只不过盛熙一个紧急电话打来,把宿舍里的寂静扫清。

“笙笙!我把票落宿舍了,你能帮忙送来吗?没票我男朋友他们进不去。”

“啊对了,里面还有一张你的,一起来吧!”

喻迟笙拿着门票到门口时,果然看见了盛熙的男朋友。

盛熙男朋友是隔壁电影学院,肩宽腿长一看就是演员的料子。

他身边还站了几个男生,应该也是电影学院的,齐刷刷站了一排,挡住了音乐会前的海报。

盛熙得了空,穿着表演服从后台跑出来,正好瞧见喻迟笙送票来。

“赶巧,笙笙你也进来凑凑热闹。”见喻迟笙还有些迟疑,盛熙又说:“来都来了!总得看一眼吧。”

喻迟笙只好无奈道:“来都来了真是个到哪都适用的词。”

喻迟笙跟盛熙打了招呼,送完票就想走,余光忽地瞥见海报上的拟邀名单。

海报是典雅的蓝调,元素用了交响团的剪影,几个大字写着明城大学。

像是为了彰显音乐会的格调,底下那排拟邀嘉宾的名号也愈发长。

喻迟笙越过前边那些繁缀的字眼,才看见后头的沈靳知三个字。

她默了会,妥协道:“那就看一眼。”

喻迟笙进场时,大部分观众已然落座。

明晃晃空着的反倒是位置顶顶好的前排。

第一排座位中间都贴了名字,喻迟笙扫了一眼,没发现沈靳知的名字。

她入席就坐,周微就坐在她身边。

音乐会灯光打暗,听觉的感官被放大,身边全是嘈杂的讨论声。

在一众的讨论声中,喻迟笙依稀听出他们谈论的内容--百影。

她忽略的繁冗前缀像是被赋予了意义,成为了众人眼里高不可攀的月亮。

殊不知,他性子本就寡淡得过分,比月亮还难接近。

音乐会迟迟不开始,人们的谈论也就越集中在那张海报上。

从那人的身份地位,到感情八卦。

八卦真真假假,并不比三流话本高超多少,但大家都爱听。

沈靳知就在这样的时候出现。

他在音乐会打暗的灯光下姗姗来迟,他鼻梁架了副金丝眼镜,桃花眸轻淡略过众人,丝毫不掩饰他骨子里的漠然。

他慢条斯理坐在第一排,穿西裤的长腿交叠,他兴致缺缺地看着台上的演奏,像是对这世间一切都不感兴趣。

没了少年的滤镜,他原是这模样。

也许这才是他。

因身边浓烈的香水味,喻迟笙突然猛地咳嗽起来,惹来一众注视。

周微低声问她:“笙笙,你还好吗?”

“咳...还...还好。”喻迟笙压住咳嗽声,“那微微我先走了。”

“不再看会?等会大佬还要发言呢。”

喻迟笙又咳嗽几声,混在演奏声其中:“不用了。”

好在她坐在角落边上,没引起在场太多人注意。

喻迟笙身体不算太好,每逢换季都容易感冒。

音乐会还没结束,礼堂外人很少,回廊空荡荡的。

喻迟笙走出那条回廊才发觉又开始下雨了。

明城很爱下雨,雾气蒙蒙的日子也长,旧毛病反反复复,喻迟笙的感冒总是不见好。

因为这场雨,她站在礼堂门口竟有些无所适从。

她真就只看一眼吗?

这样想来更是犹豫了,但又不好原地折返,叫人看起来太过刻意。

她就站在礼堂前,看着雨越下越大。

这雨真大啊。

回廊似是也有男人开始抱怨这雨,他啧了一声:“这雨还挺大,沈二你这就回去了?”

那男人像是和空气对话,许久也等不来回应。

雨声小下去,他身旁的男人才开口,简短地答:“嗯。”

男人的声音很好认,褪去少年的稚嫩,音色变得愈发清薄寡淡。

像无法收集的月光,清凌凌落一地。

她初遇他时,还是哥哥的身份。

现在没了这层身份,只能说不出的尴尬。

她变化很大,认不出也是正常。

但喻迟笙还是止不住紧张,不敢回头,躲在门廊的一处。

她听着两人说着没什么用的玩笑话,准确的说,只有那男人在说话。

沈靳知只是听着,偶尔应几句。

喻迟笙手机常年静音,周微的消息只振动了会就回归平静。

她低头去看消息。

【笙笙,你在哪呢?】

【门口,雨下大了。】

【我记得后台有伞,你过去拿吧。】

【好。】

喻迟笙不知道男人的说话声何时消失,等她回完消息回廊又重新是空荡荡的。

她莫名松一口气,同时又失落。

她折返回去,礼堂里仍旧在演奏。

第一排的位置空了一块,可能空的不只是位置。

钢琴和小提琴协奏,完美得契合在一块。

临近收尾,在场的观众却听得兴致缺缺。

她去后台拿伞,周微也在。

周微看她脸色苍白,眼疾手快扶住她:“怎么了?”

“胃...胃疼。”

喻迟笙咬牙忍着痛,“让我坐会。”

周微恨铁不成钢地说:“是不是早饭又吃冷的饭团了!”

喻迟笙对早餐这方面非常随便,因为起床气重她时常赶不上买早餐,久而久之养成了不吃早餐的习惯。即使吃那也是随便解决。

周微语气很急:“要不要去医务室?”

喻迟笙还是笑:“不用不用。宿舍还有点药,吃了就行。”

喻迟笙是个报喜不报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人。

吃完宿舍里的药,她脸色总算好了点。

周微还要忙学生会的事,嘱咐完喻迟笙好好休息就匆匆回了礼堂。

听说因为学生会的疏忽,竟然少了出席嘉宾的名字,害得嘉宾兴致缺缺,提早离席。

喻迟笙无心好奇,忍着胃痛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

醒来时,外边天已经黑了。下了大半个午后的雨停了,晚间灌进来的全是潮湿凉意的风。

宿舍没开灯,眼前黑成一片。

喻迟笙睁眼看着天花板,下雨天光线很暗,眼前只是化不开的黑。

胃隐隐在疼,很难多想点什么,思绪也空荡荡的。

像是病得严重了,她时不时产生幻听,听到男人那一声轻轻淡淡的嗯。

她的胃病到半夜情况更糟了,好在没拖太久,她失去意识前被刚回来的周微送去了医院。

因为是半夜,医院的急诊室里人很少。

除了前不久伴着救护车鸣笛声送进来的车祸重伤患者,再无其他。

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消散在凝重的血腥味里。

喻迟笙皱了皱眉,她这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闻到血腥味有些反胃,咳嗽了好几声。

周微看出喻迟笙不太舒服,她替喻迟笙拉上帘子:“我去看看这附近有没有粥,给你带点回来。你先闭眼休息一会。”

喻迟笙嗯了声。

周微原先不和喻迟笙同级,只是得了月份早的便宜,跳级上了大学。虽然周微在宿舍里年纪最小,但是性格是最外向的,和所有人都能打好交道。

也因为这样的性子,周微总对喻迟笙叹气,可惜她不争不抢。

喻迟笙不这样觉得,她不爱争抢她不在意的东西,至于在意的东西呢,她怕是逆天而为才抢得过来。

护士的叫号声、家属的哭闹声接连响起,喻迟笙睡不着,睁眼,无聊地盯着天花板。

医院的灯总是亮着,明晃晃的亮,没一分的美感。

越灯火通明的地方存在着越多求而不得。

有人说,神听过最真诚的祈祷不是在寺庙里,而是在这。

喻迟笙已经很久不做噩梦,但在这个深夜里,那些无处宣泄的情绪像是从未离开般,把她淹没。

她是后来被傅母从明城找回来的。

在那之前,她一直是孤儿的身份。

从她记事起她就在孤儿院里,没人知道她的父母是谁。

她性子太过孤僻安静,在孤儿院里总被孤立,身边时常只有一个福利院阿姨。

她说她乖巧可爱,一定会有一户好人家来收养她。

孤儿院里的孩子多半有缺陷,她看起来的确是里边最挑不出错的孩子。

容貌姣好,乖巧安静。

她哪都不出错,像个陷阱一般让人望而却步。

“漂亮有什么用?指不定心眼很坏呢。”

“这么漂亮还被父母遗弃,肯定有问题。”

她被身边的孩子指指点点,福利院阿姨总是安慰她说:“我们阿笙呢,是顶顶好的姑娘,一定会有人看见阿笙的好。”

后来福利院很多孩子都被领养,她也见到了愿意收养她的父母。

愿意收养她的那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脸上没有皱纹,看长相只是二十出头。

她看见她时没有笑,反而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神情打量她。

从头到脚。

像是在比较什么。

她害怕得退后了几步,那女人却走近几步在她面前蹲下。

她抓住她的手臂,不让她逃。她克制不住自己近乎狂热的情绪,忽然抱着她哭起来,嘴里像是喊着她的宝贝女儿。

这时她才恍然发觉,她和这女人的眉眼有几分像。

后来女人经常来福利院,每次都是特地来看她。

福利院阿姨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他们开始新生活,她总是没有主意,因为她怕那个女人。

之后福利院深夜发生了一场大火,福利院阿姨为了救她在里头丧生。

而她因此活了下来,转移到了新的福利院。

这件事之后,她一直在做噩梦。

她梦见那天火光冲天,把福利院烧成灰烬的场景。

那天夜很黑,没有月光。冲天的火光、血肉烧焦的糊味和呛人的烟味持续了一整夜。

她只能无措地坐在原地,等着救世主出现。

她那时才知,求神祈祷是最无能为力的一种方式。

不如自己去争取。

可还存在一种情况。

她争取不来。

喻迟笙再醒来时,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全然被消毒水代替。

急诊室里安静得过分,灯依旧明晃晃地亮着。

她试图用手撑一撑起身,余光才发觉身边有人。

大概是身边的人动静太小刻意收敛着自己的存在感,她才没发觉。

她的慌张多过纳闷,动作倏然顿住,心脏轻轻地在颤栗。

她慢半拍抬眼,对上那双熟悉的桃花眸。

这场景很眼熟,光照得喻迟笙眸色很浅,压根没法藏住情绪。

男人直了直上身,垂眼瞧她。

他似乎是盯了她很久。

“做噩梦了?”

喻迟笙动了动酸麻的手臂,故意低头不去看他:“没有。”

他没第一时间来扶她,依旧是那个距离看她。

“那眉头怎么皱得这么紧?”

他的语气熟稔,丝毫不像对待多年未见的人。

却也提醒喻迟笙他们之间该有的距离感。

她不清楚沈靳知为什么在这。

她甚至不清楚沈靳知是不是在看她笑话。

沈靳知又继续问:“怎么来医院了?”

来医院无非是生病了这一种可能性,她躺在这还能因为别的?

这回她应得格外理直气壮:“胃疼。再说了,和你有关系吗?”

殊不知眼睛被光刺了刺,难免有些出师未捷身先死,气势少了一半。

但闹脾气的样子还挺像恃宠而骄的小猫。

他像是忽地发觉出她的不同,伸手虚虚掩住她眼前刺眼的光。

他声音寡淡,尾音却含着几分笑,叫人听出无端的亲昵来。

“我们小阿笙怎么长这么大了啊。”

“还会闹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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