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眸含水,声音颤抖:“你疯了吗?!”
孙权捂着火辣辣的脸,既没有心事宣泄而出的畅快,也没有被抗拒后的悔恨,只有胸腔里起伏不定的心脏发出阵阵闷痛。
“我没有疯,姐,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只想在你身边,弟弟也好,或者其他也罢。只要你让我跟着你就好,求你了…打我骂我都随便,真的…我真的不想再过着没有你的生活了。”孙权双眼通红,强忍着泪水,紧握住姐姐的手臂,像在拽她又像在挽求。
姐,求你了,来爱我吧。
“…你知不知道,你说了些什么,我们是姐弟啊!”
“姐弟又怎么样!我爱你有什么错!我想陪着你又有什么错!”
求你,来爱我。
孙权握着她的手臂的力气越来越大,语气又变得激动起来。阿广在他几乎走投无路的目光下,抬起手就又要抽他的脸,可对上他汹涌泪水的眼睛,喉咙干涩无比,一瞬间她感觉不到愤怒,而是悲哀,最终还是没下去手。
“孙权你还小,你不懂什么是爱。相连的血脉让你依赖我,甚至是爱我。但是那种爱,是正常的纯粹的…”
“正常吗?纯粹吗?”他冷笑着打断,表情却是绝望的。“姐,你装糊涂可以,但是我,我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在爱你这条路上,我回不了头了。姐,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只有你了。从小到大,我知道我是一个怪人,别人说我怪物让我去死,他们拿石头砸我,但是只有你,你拉着我的手,跟别人说不许欺负我,我才发觉我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人在意,是有人爱的。”
孙权握住阿广的手,一点点撬开她的指节,与她相扣:“姐,你就是我这个世界的太阳,没有你便是一片黑暗。你是我唯一得到过的光,我好怕,好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消失。好怕一个人,一个人好孤单,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太阳也被挡住了,好冷…你不在,我的世界好黑暗…你别推开我,我真的、真的不能失去你。”
他的眼睛沾着泪水,像极了无依无靠的孩子,向心爱的姐姐寻求帮助。曾经那双充满稚气的眼睛,如今变得忧郁又饱含复杂感情。
“姐…我只有你了。”
阿广看着他,手指无意识蹭过他眼角的泪。
对上孙权开始发亮带着期盼的眼睛,她还是别过头。
“我…抱歉,我就当这些话从来没有听到过。孙权,你只是…太害怕了,才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这是我的错,我…”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话都难以说服自己。
“…我累了,今天就这样好吗?我们是姐弟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所以,别担心我会抛弃你。”
意外的,孙权慢慢松开了她的手,像一个认错的孩子,垂着头回道:“对不起。”
如果是以前的她,看见孙权这个样子必定心软,去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但现在,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乱伦是罪,会犯下恶果。她绝不想孙权一次次走向偏路,活得人不像人。又偏偏,罪的因在她的身上,这让她步步惊心。进会毁他,退会失去他。
“我们需要休息。”她推开了孙权。
“好。”
奶奶知道高考成绩后很开心,开心过后又看着微妙的两人,艰难抬起手把弟弟的手放在姐姐手背上。
“奶奶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你们考了好成绩,要去别的地方。你们姐弟俩,总要离开这里。我老了,迟早也是要走的。之后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了,一定要互相扶持,多多见面…”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努力拼凑出句子。
阿广说好,孙权也点头。他们对视一眼又落回奶奶身上。
“我会多多跟姐姐见面的,奶奶你放心,我决定报考的学校离姐姐很近,我以后工作了,也会跟姐姐一直联系,我们不会分开的。奶奶。”孙权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语气认真。
阿广闻言愣住,偏头去看他。
姑姑也诧异:“仲谋这么快就决定好了吗?”
孙权摇摇头,“有想法,不过还有时间决定。”
奶奶不放心道:“你可要好好选,多问问姐姐,姐姐是过来人,知道吗?”
孙权点头
,“我知道,我一定会和姐姐好好商量。”
奶奶和姑姑的目光落在阿广身上,她也就扯出一个笑,“嗯,孙权的事我会先看好的。”
孙权出了成绩后,多了不少事,稳定下来可以去考个驾照了,还有就是学校的事,要他几天后过来拍个照,要是录上了好学校,那就是要放鞭炮上红榜的。不过,孙权这个成绩毋庸置疑,怎么会录不上好学校呢?
姐弟俩守完夜,又照顾老人一个上午,就换成了姑姑来。他们骑车回家的路上,天上就突然乌黑一块。
“要下雨了。”孙权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阿广看着本来还晴朗的天空兀地就被乌云掩盖,只有太阳挣扎着透出点点光线。
“看上去,雨势不小。”这个阵仗,她跟孙权从小就见怪不怪。小时候在家门口,看着突变的天气,两个人就没来由的高兴,下雨天呀不用干些别的,有时候甚至会被赦免去学校。这样就可以在家里玩,把门关上,拉上窗帘,外面雷鸣电闪,雨声哗响,但都与他们都无关。
可长大了,外面的风雨,总归是要面对的。
这不,阿广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霹雳作响。
孙权立刻在路边找了一个有屋檐的店铺门口停下,雨势太急了,一分钟不到两个人就湿了大半。
店铺里坐着个老人,孙权打了一个招呼,“叔叔我们可以暂时在这里停一下吗?”
老人点点头,感叹天气多变怕是要下好一会呢。
孙权把阿广拉得更近些,这雨下太猛烈,溅起的雨珠都能蹦到他们身上。
“天…好大的雨。有点要看不清了…”阿广的头发已经湿透了,雨水从额头滑到脖子上,有些还流进眼睛里。
阿广偏头去看孙权,发现他更惨,因为开着车,那些风和雨水就疯了一样甩他脸上,现在十分狼狈。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碧绿色的眼睛在灰暗背景里显得格外专注,透白的雨珠从眼睫滚落,洗亮了他那双薄荷般的翠眼。
“姐,擦擦。”他顾不上自己脸上的雨水,挤干了袖口,抬起手去擦阿广脸上的雨水和睫毛上的水珠。
阿广愣了一下,没有躲开,任由他擦拭。他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脸颊,和她皮肤下涌起的热意形成微妙的对比。
两个人就站着屋檐下,老人叫姐弟俩进去坐坐,外头风大雨冷,容易感冒。
但是回家还有其他事,阿广看着天空,“要是等会就停了就好。”
“其实,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车里面有雨衣。”他顿了顿,补充道:“双人的。”
阿广点了点头。
孙权自己先套上一边,又撑起另一边,红色的脑袋探出来回头看她,就像一个小仓鼠。孙权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示意她上车。
这样子让阿广有些忍俊不禁,不等孙权开始怀疑自己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时候,她就掀开雨衣钻了进去。然后在里面摸索半天,也没找到探出头的地方,整个人就像被困在一个黑色的帐篷里有些滑稽地扭动。
“孙权、孙权,我找不到那个探出头的,是不是这个没有啊!你帮我看看…”
孙权看着她难得的手忙脚乱,有些缺德地弯唇笑了笑,但没敢笑出声。
“别乱动,等下车都要倒了——嗯?我找找…好了,找到了,你抬头看,我提起来了,从有光的地方钻出来。”
他伸出手拨开那处折迭起来的出口,阿广看到了光就顺着钻出雨衣,头发被弄得有些乱,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睛因为方才的挣扎而显得湿润明亮。她微微喘着气,抬头就看见孙权近在咫尺的脸,他正侧低过头,帮她整理雨衣的帽檐。
“怎么还像个找不到洞干着急的小地鼠一样。”他低声调侃道,碧眼鲜活地踊跃出笑意来。
阿广脸一热,瞪了他一眼。
“你自己也像。”
“嗯,也是。毕竟我们是姐弟。”他回过身,启动了车子。
雨衣虽然宽大,能够将风雨挡在外面,但其实容纳两人还是有些艰难,他们贴得近,湿漉漉的衣物贴合在一起,肉身上来说是一种不堪的折磨,精神上同样。
重新上路,车速放慢了许多。雨点敲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地响,反而衬得沉默的两人十足地宁静。
“孙权。”阿广抓住他的袖子,将头靠他更近些,很认真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怎么了?”孙权的声音在雨声里多了些杂音的质感,有种忽远忽近的感觉,她更抓紧了,甚至握上了他的腰。
“择校这个事情,孙权,你真的不要意气用事。”
孙权沉默片刻,握紧手把。
“孙权,我知道这是你的事情,我不能插手。但是你年纪小心性还不够成熟,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我不能不对你负责,孙权,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意气用事…”少年低沉的声音传过雨声落在耳中时,他拧手把摁了下去。车速忽地加快,外头的雨好似洪流一样要从四面八方把孙权砸晕。阿广在他的身后,只感觉得到强劲的风,与明显提高的车速。
“孙权!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短促,很是着急。
“你说的,意气用事。”
他疯了吧?!
“孙权!”
阿广拍打他的后背,孙权却越发加快速度。
速度已经算上很快,本来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可偏偏遇上这种极端天气,这种行为实在算得上发疯了。阿广说不过来,干脆就抱住他的后背,祈祷不出意外。
很快,他们到了家,雨小了,乌云也散了,就变成了太阳雨。
姐弟俩下了车,身上的衣物还是濡湿的,黏在身上并不好受。阿广能感觉里面的衣服都透出来了,而她穿得并不多,毕竟是夏天…很糟糕的雨,让她形象尽毁。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孙权不听她的话。
“孙权,你真的不可理喻。”
“意气用事不好,循规蹈矩没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行。那我该怎么做?我想做的做不了,不想做的你要我做…姐,有时候意气用事,并不是没有好结果。至少,我们到家了,以最快速度,还能看到彩虹。”他指了指如从天通到人间的彩虹桥,如此说道。
“……”
阿广沉默,他便拉起她的手,她这次反应过来反手要拍开他,但孙权手脚更利索,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墙上。
霎时间,他们的姿势变得无比微妙。呼吸急促地在狭小空间里相撞,气氛很快升温。
“姐,你总是把事情往坏了想,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抗拒我去你的学校。如果我与你毫无关系,单论你的学校是顶尖学府,我就很可能会选择。那没道理你会一而再再而三要我好好思量,是你觉得我在乱来,还是害怕…”害怕我呢?害怕自己失控——爱上我?
“孙权!”阿广急红了脸,双眼瞪着他,“我只是怕你考虑的不够充分,其他学校你看了吗?专业又好好思量了吗?你的未来真的规划好了吗?我需要肯定且靠谱的回答,而不是一个…天天绕着我转,想着男女情事的一个回答!”她说话时,喉咙都干涩无比,每一字都艰难地从里头挤出来,说完已经开始流眼泪。
孙权看着她的泛着光的栗色眸子,心里又一阵绞痛。
“……我有好好考虑,有衡量过!真的,学校专业我都看好了,专业是感兴趣的,未来几年我也想好了我会努力跟上你的脚步,考研甚至是直博,我什么都想好了,我不会让你失望,我……”
阿广的眼睛转而变成冷漠甚至是痛苦的颜色,孙权终于说不下去,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过身去。
“对不起,我会好好想一下的。我们先洗澡吧,衣服全湿了。”
阿广看着孙权单薄的背影,擦掉了眼角的泪。这短短一个多星期,她好像哭了两年的泪。真是…没出息。
自从孙权的成绩出来,奶奶的状态就一日不如一日。在这个老人身上,阿广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流逝的痕迹。
姐弟俩照顾完老人入睡,坐在陪护床上静默着,良久,孙权开口:“姐,你怕吗?”
阿广愣住,然后苦笑道:“怕什么?”
孙权斟酌着开口:“害怕失去。”
“……怕。”她太怕了,怕得要死。她从小到大,一直在失去,在拥有的同时失去了所有。
未开智时失了母亲,幼儿时期失了独生女的地位,少女时期乱了家庭,又没了爱她的外婆,如今已经成年,不久之后便是真正意义上要立业的大人。这条路上,她马上要失去一个亲人,又随时…握不住身边的男孩。
在冰冷的医院里,外头只有护士踱步的声音,空旷得吓人。孙权抓住了她的手,对她说,我陪着你。
这时,阿广手机亮了,打开一看竟然收到了家教学生,也就是那个小男孩的消息。关系不错,阿广给他的备注是小白,当然,主要是因为他姓白。
小白:小广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妈给我找了一个新家教,我不喜欢他。
阿广看见消息的下意识去看身旁的孙权,果然他正在窥视自己的手机屏幕。
……她熄屏,“是家教学生。”
“嗯,我知道。”
“你就知道了?话说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我在做家教,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孙权面不改色。
“你…”她还想问些什么,手机又亮了。
小白:小广姐,读书好累啊,我不想读了…
阿广哽了一下,拿起手机不动声色地找了个孙权看不到的角度回了一句,“加油。”然后放下手机。
“关系真好。”孙权冷不丁地吐出这句话来。
“你吃醋了?”阿广下意识回答。
孙权眨了眨眼睛看着她,阿广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但还是比不过孙权嘴快,他点了点头,“嗯,吃醋了。”
阿广不敢再多说话了。
隔天早上,阿广在陪护床上醒来,发现孙权早已经起来,好像正要出门的样子。
“孙权,你去哪?”
“学校通知,要我回去登记分数,拍一点照片,还有一些材料要核对…我现在得过去了。”他顿了顿,“姑姑等下会过来,要麻烦你们两个照顾奶奶了。”
阿广看了看病床上已经醒来的老人,她的眼珠艰难地转了转,最后盯着她:“跟你弟弟一起去吧。”
孙权不想难为姐姐,说没事,他也长大了又不怕被人拐走什么的。
阿广却没有犹豫,说:“我跟你一起去,应该很快也就回来了。”
干脆得有些意外,孙权的表情怔然。
“怎么?”阿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不能去吗?还是你觉得我会给你丢人?”
“不是。”孙权立刻否认,答应了。
学校离医院很远,开车骑不过去,两个人打车很快也就到了。
暑假的校园空旷了许多,但仍然有不少返校的毕业生,三三两两,脸上有轻松亦有紧张。她当年毕业的时候,看见身边同学的表情也是这样的。踏进校园,好像就回到了从前。两个人并肩走着,引得不少人驻步观望。阿广注意到,就特意拉开了距离。
不知为什么,孙权一回学校身上多了种冷感。阿广扯了扯他衣服,叫他笑一笑,孙权问为什么。阿广说,这样好看,你是来报喜讯的!
孙权耸肩,一副你管我的样子,阿广有些气,锤了一下他,孙权也就笑了。
到了教务处门口,他们恰好遇见了孙权的班主任。姓李,李老师。李老师已经五十多快要退休了,是位气质干练,眼光毒辣的女教师,看到她,阿广就想起被她支配的时光,她教数学很毒舌。但课外又是个温柔的人,每次学校有什么奖学金她都帮着她申请。很有缘分,她后来被调到孙权那届,还当了他的班主任。
李老师看见孙权,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孙权来了?快进来,年级主任一直在等你呢。”她的目光又落在阿广身上,她看了几秒,随即惊喜道:“阿广?是阿广吧!是暑假回来玩了吧?”
“李老师好!”阿广连忙打招呼,两个人互相寒暄几句就跟着一起进了教务处。登记过程很快,教务处还有其他学生在,老师忙不过来便叫孙权帮忙核对信息。孙权闻言,先看向阿广,一脸不是很愿意的样子。
“去吧,我正好跟老师说说话。”阿广轻声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孙权勉强点了点头,转身去空着的桌子,但坐下目光还是不放心地飘向她那。
李老师把这些看在眼里,笑了笑,对阿广说:“走吧,陪我逛逛?好久没回来看看了吧,两年过去,学校变了不少呢。”
两个人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早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李老师指着远处的食堂,说起了哪个摊位换成什么。哦,还有修了一栋新的宿舍楼,国家拨了几亿什么什么的。气氛很轻松,说到这个阿广还偷偷问了一句,之前的校长是不是贪污了,怎么毕业后他下岗了——李老师笑而不语。
闲聊几句,李老师聊到她现在,“在大学,很充沛吧?”
“嗯,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但很充实。”
“你弟弟说,你暑假也会去比赛。你真的…让老师很感慨。”
阿广愣住,垂眸,扯出一个笑:“我弟弟是怎么说的?”
李老师停下脚步,叹息道:“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他的成绩很不乐观。我希望他能回家休息调整状态,他不愿意。说家里没人,我就问到了你。他说你在比赛,没回家……说真的,看到孙权现在这个成绩,我既高兴,又有点意外。”
“……他,不是成绩一直都很稳定吗?”
“成绩是没什么问题,就那一次失利考糟了。他一直很聪明,还比其他人刻苦。”李老师斟酌开口,“但我说的不是他的成绩,是状态。尤其是高三那年,他就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用尽全力瞄准一个靶心,心无旁骛得…让人很担心。”
她看着阿广,目光温和又犀利:“你知道,这种紧绷固然能让他射得又准又远,精中靶心。但弦本身承受的压力是巨大的。我一直很怕他某天发力过狠,弦就突然断掉,从此一蹶不振。高考前那段时间,他很可怕,一句话也不跟人说,眼神空荡荡的…我只在那种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脸上看见过。有几次还犯低血糖,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是他太节省,不吃饭了,但似乎是他自己吃不下去。我找过他谈心,本来还能交流几句,但一提到你,他就立刻封闭起来,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阿广的心慢慢紧了起来,喉咙发干,想起孙权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想起他孤零零守在老家的日日夜夜,想起他消瘦的脸颊…想起那个曾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小男孩。
“我这两年…在外地读书,跟他联系…不太多。”阿广开口,心痛无比。
李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带着理解:“我大概猜到一些。你们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一点。不容易,你们都太不容易了。”她叹了口气,看向远方,正是教务处。
“孙权这个孩子,心思太重了,又太固执,自己认定了什么,就往那个地方死冲。他又把你看得太重,你大概就是他世界里最核心的轴,他所有的努力、坚持,甚至是活着的感觉,可能都绕着你在转。你离远了,甚至是消失了。他的世界就好像失去了引力,会晃,甚至是会迷失、泯灭。”
阿广顺着李老师的目光,看向教务处,孙权推开门,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只不过刚看见他,孙权就好像立刻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捕捉到他的视线。本来紧蹙冷峻的眉眼在对视那刻,微微松动,仿佛冰窟裂开一道缝,光线就迫不及待钻了进去。
他小跑过来,李老师欣慰一笑,对阿广说:“不过看来,你们姐弟俩能够这样一起回来,说明关系依旧很好。看上去,孙权的状态也好了很多。”
李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虽然不知道你们遇见了什么,但我能看得出来。孙权对你很重要。而孙权…你对他也很重要,可能比你想象的,还重要得多。好了,老师也不多嘴了。顺心而为就好,不用逼着自己。”
阿广鼻子一酸,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李老师。”
“姐,老师,我办好了。”他走到阿广面前,在两个之间扫视,看见阿广双眼通红,有些慌张。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老师聊了几句以前的事。是吧,老师。”
李老师点点头,“好了,我还有事,你们聊。孙权也可以带你姐姐多逛逛。”
姐弟俩一起逛了一圈校园,就打算回去,毕竟医院还有人要照顾。打了车,两个人就并排坐着。阿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街景,脑海里回荡着李老师的话。
一直很紧绷,低血糖,吃不下饭…她对孙权很重要。
………这些话,让她的心抽痛起来。
她忍不住侧过头,长久地注视着孙权。少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红发在颠簸中轻轻晃动,像是烛火。褪出了在外人面前的冷硬,此刻的他,看起来很疲惫,甚至是脆弱。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孙权睁开了眼睛,碧绿色的眸子直接对上她的视线,里面清晰地印出她的模样。
“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他用手指摸了摸脸。
阿广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没有。只是觉得…这两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孙权整个人僵住了
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愣了许久,直至眼眶泛红,他才扭过头,看向窗外,下颌紧绷,咬着嘴唇,强忍泪意。
过了好几秒,阿广才看到他抬起手,飞快地用指关节蹭了一下眼角,动作仓促而掩饰。
“怎么…突然说这个。”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又透出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阿广突然很想抱住他,或者做些别的。至少,她不想再看见孙权落泪了。她拉住了孙权的手,温暖的掌心与他贴近。孙权木然地看着她,有些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姑姑。
阿广如遭电击,抽出手去接,电话那头传来姑姑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阿广!孙权!你们快来医院!你们奶奶…突然不好了!医生在抢救,说…可能…可能挺不过去了!”
姐弟俩的脸上瞬间惨白,孙权对司机急声道:“师傅,可以快点吗?!抄近道!”
一路疾驰赶到医院,icu外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无望的气息。姑姑瘫坐在长椅上,满脸泪痕,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瞬,接着便是无力地摇头。
红灯刺眼地亮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漫长如年。阿广靠着冰凉的墙壁,孙权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看到那扇紧闭的门,熟悉的预感渐渐漫上全身。她如有所感,埋进孙权的胸膛里无声哭了出来。
果然,很快医生就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奶奶走了。在经历了长久的病痛折磨后仓促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在忙碌中度过。通知亲友,设置灵堂,守夜,处理各种琐碎的后事。
白事里,她,孙权,姑姑身披麻孝,来不及想些其他,就要在席面上出场。哭丧女嚎啕大哭,他们的悲伤被挤在角落,跪在灵堂前眼泪已经流不出来。
这几天他们都很少睡觉,睡三四小时已然不错,更让阿广难受的是,就连睡觉也是半睡半醒,很折磨。一醒来便睡不着,浑身不适。孙权看不下去,想让她不再出面白事,好好休息。她不愿意,硬生生撑了下去。
出殡那天,是清晨,按照农村的传统,他们手持裹着白纸的哭丧棒,白色幡纸在风中哀哀晃着。路边早已经放了许多爆竹和小型烟花,他们一经过就开始响,这声音就跟着他们走到了山上。
土坑早已挖好,抬棺人松下肩膀,棺木缓缓入坑,泥土开始一锹一锹覆盖上去,直到棺椁被掩盖,那种永别的痛苦才如同迟来的海啸轰然席卷了阿广。
山上的风如撕裂了空气,冷涩地打在他们脸上。阿广跪在坟前,眼泪决提而出,哭得撕心裂肺。
葬礼结束后,留下一地残局,孙权叫她休息自己解决,她终于点头,躺在床上沉重睡了过去。
等到孙权把一切解决,回到家里,推开阿广的房门,室内一片昏暗,夏日的傍晚外头云烧成一块
窗帘却被阿广紧紧拉上,只漏进几线橘黄的天光,落在她潮红的脸上。
孙权吓了一跳,跪到床头去用手背贴她的额头——好烫!
阿广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粗又重,完全陷入了昏沉。
“姐、姐?”孙权喊了几声,手指轻轻拨开她被汗水濡湿粘在额角的发丝。阿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睫颤动,却没能睁开,只是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地嘟囔了句:“水…好冷…”
没有半点犹豫,孙权立刻转身去接了杯温水,他扶起阿广,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小心地喂她喝水。阿广昏沉地吞咽着,水渍顺着嘴角流下一点,孙权用指腹轻轻擦去。他握住阿广的手,却触到无比的凉意。
她的手好凉!孙权心里慌乱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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