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停。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苏瑾病得这样重,浑身烫成这样,汗水黏在身上,不擦干净只会病得更厉害。她是对的,她没有别的意思。
上上下下,一寸一寸,帕子沿着胸口往下,细致地擦过每一道衣襟敞开之后裸露在外的皮肤。
苏瑾的身子比穿着衣服时看起来更瘦,瘦到让人心里发酸。可那具瘦削的身体上有一种倔强的硬气。即使烧得神志不清,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肩膀本能地向后绷紧,维持着一种刻在骨血里的防御。
帕子在腰间停了一下,林清韵别过脸,小心地绕开衣带未完全散开的部分。她将苏瑾翻了个身,侧向自己这边,让脊背露出来。后背上薄薄的肌肉绷出一条微弯的弧线,肩胛骨像一对收敛的翅膀,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帕子从后颈擦到脊柱,又从脊柱擦到腰窝。
苏瑾忽然偏过头,迷糊中嘴唇擦过她的颈侧,含混不清地唤了一声。
那声音落在林清韵的颈窝里,让她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像有无数电流顺着脊椎窜到四肢百骸。她僵了片刻,才强迫自己继续擦下去。帕子沿着后背的曲线往下,又绕回身前,擦过腰腹,擦过小腹,最后停在腹股沟的边缘。
手臂已经擦完了,两条腿也都擦完了。脚踝的骨骼硌在手心里,汗湿的膝弯,瘦而直的小腿,每一处都在掌心里留下滚烫的触感,擦完之后又重新烫起来。
她放下帕子,正要将铜盆移开,床上的人忽然动了。
苏瑾的眼睛是半睁的,瞳孔里倒映着晃动的烛火,却没有焦距。浑身的热度把最后一丝清明都烧成了灰烬,她被困在一个不属于现实的世界里,分不清眼前是谁。
“娘……”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哑,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好几个圈才挤出来。
然后她伸出手,猛地搂住了林清韵的腰。
林清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滚烫的力道拽了下去。她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摔在床榻上,后背陷进松软的被褥里,身上重重地压着另一个人——一个赤着大半身子、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的人。
“苏瑾——!”
苏瑾的睫毛抖了抖。
她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不是“阿苏”,不是“那个丫鬟”,而是“苏瑾”。这两个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面上传过来,穿过浓雾,穿过几个月的屈辱和隐忍,穿过大牢里的铁栅栏和宰相府的青砖墙,终于落在了她耳朵里。
有人在叫她。
还有人记得她叫什么。
她低下头,将对方面前的发丝用自己的鼻尖拨开。她抬起一只手,摸到一片湿热的温度——是汗,还是泪?她已经分不清了。她只知道这片温度离自己很近,很烫,和自己的温度一模一样。
迷糊中她的嘴唇触碰到了一片柔软的皮肤。她吻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又像是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条通往人间的缝隙。
林清韵在她的身下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想推开苏瑾,手按在苏瑾赤裸的肩膀上,掌心贴在那片滚烫的皮肤上,却使不出力气。
苏瑾的嘴唇从她的颈侧一路往上,贴着她的下颌,含含糊糊地说着听不清的话,语气和清醒时的她判若两人。清醒的苏瑾说话句句清晰、句句有分寸,可现在的苏瑾在发抖,在呢喃,在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说着“别留我一个人”。
林清韵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推开苏瑾,应该把春兰叫进来把苏瑾按回床上。可她感受到苏瑾滚烫的体温正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像是要把她也一起点燃。
这很危险。
可她没有推开。
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和一声短促的轻哼后便没了声息,窗外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见两个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铜盆里的水凉了,热气散尽,盆底映着桌上那一豆即将燃尽的烛火。
良久。
暴风雨一样的错乱中,苏瑾终于惊醒了一瞬,瞳孔里忽然有了焦距,看见了身下的林清韵,和凌乱的床榻。她的眼睛猛地睁大,说了句“小姐”,声音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然后脱力地从林清韵身上滑落,整个人又陷入了高烧的昏沉。
林清韵仰面躺在凌乱的被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寝衣已经被扯开了大半,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胸口上留着好几片红印。她的眼角有一点红,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发软,可她的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扯过被子,盖住了苏瑾,也盖住了自己。
然后她侧过身,看着苏瑾昏睡过去的侧脸,伸手轻轻拨开苏瑾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指腹顺着眉毛的弧度慢慢描过眉尾,又落在眼角旁一枚浅浅的小痣上停了一息。指背拂过干燥的嘴唇时,那张烧得迷糊的脸上眉头竟然微微松开了些许。
这一夜她没有回自己的床。
她枕在苏瑾的肩窝里,听着那颗心脏在滚烫的胸腔里急促地跳动,渐渐平稳下来。然后她也在这种平稳中沉沉睡去,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次日清晨,林清韵是被窗外麻雀的啁啾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自己床榻上那顶藕荷色的帐子。她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自己的被子。如果不是昨夜的事清楚得历历在目,她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她坐起身来,撩开帐幔,看见苏瑾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外间收拾昨夜用过的铜盆和药碗。她的动作有一点慢,大病初愈的人理当如此,但除此之外,她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低垂的眼,抿紧的唇,规矩的动作。
听见珠帘响动,苏瑾转过身来,躬身行礼:“小姐醒了?奴婢这就去端水。”
声音依旧清冽,态度依旧恭敬,好像昨夜那个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说“别留我一个人”的人,和今天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林清韵盯着她看了片刻,心头那股隔夜还在的柔软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冷了下来。
“嗯。”她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别开脸,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个寻常下人,“茶要龙井,水要八成热。别再像上次那样拿温吞的来糊弄我。”
苏瑾垂下眼帘,应了声“是”,转身去厨房烧水。
从这一天起,林清韵又变回了那个骄纵的相府千金。她不再亲自喂药,不再盯着苏瑾吃饭,不再在夜里确认那个人还在不在。她对苏瑾说话的语气甚至比从前更冷了几分,像是要用力证明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
可有些事情,不是装作没发生就真的没有发生。
比如苏瑾端茶过来的时候,林清韵接过茶盏,指尖若不经心地碰到了苏瑾的手背。明明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碰,她却飞快地把手缩回来,茶盏里的茶水晃出了几滴洒在桌上。
苏瑾低头擦桌子的时候,林清韵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后颈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上,然后忽然转开脸,耳朵尖又烧了起来。
而苏瑾——
苏瑾在病愈之后的第三天夜里,在脚踏上翻了个身,抬起手放在自己的唇上。她没有睡着,她记得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每一寸触碰,每一次喘息,每一个人在脆弱时脱口而出的字眼。她都记得。她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记得林清韵没有推开她。
那是她入林府以来第一次没有睡脚踏——她是和林清韵一起睡在床上的。
可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还是躺回了脚踏上。
她睁开眼看着珠帘那边朦胧的人影,忽然觉得这片珠帘比牢里的铁栅栏还要密,还要硬,还要难以逾越。
但是她摸到了自己的嘴角。嘴角是弯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怎么笑。原来不是忘了,是没有人让她笑。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珠帘上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地砖上,落在脚踏边,落在苏瑾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像一枚枚生了根的发烫的烙印。
又过了一日,拢翠居的迎春花终于开了。春兰兴冲冲地摘了几枝插在花瓶里,摆在林清韵的梳妆台上。林清韵晨起梳妆时看见了,伸手摸了摸那鹅黄的花瓣,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她今天还在咳吗?”
春兰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忙道:“回小姐,阿苏早上咳了两声,比昨日好多了。”
林清韵“嗯”了一声,继续梳头,好像方才那句话只是不小心溜出口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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