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又是那个在朝堂上英明神武、在百姓口中被称颂为明君的萧烬。
就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清辞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恶寒,那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到四肢,让他颤抖了一下。
就在那个颤抖中,那两个字,从他的喉咙深处,被磨了出来。
”为什么。”
不是质问,不是哭嚎。那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是从干涸的沙漠里扯出来的一缕风,带着碎玻璃般的粗粝质感,却又奇异地平静,平静得像是一个人在彻底绝望之后,只剩下了最后一丝好奇——好奇这世间的荒唐究竟从何而来。
他没有哭,没有喊。
他只是问了这两个字。
衣料摩擦的声音停了。
沈清辞感受到李福那个停顿,萧烬却没有转头,依旧盯着那片金龙盘踞的帷幔。
沉默像是一潭死水,将整间偏殿淹没。
窗外有鸟雀开始啁啾,那声音清脆而毫不知情,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讯号。沈清辞听着那鸟声,感到一种荒诞——那些鸟儿不知道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一个人在这张锦被上折腾了整整一夜,不知道有一个人的信仰在昨夜彻底死去。
它们只是唱歌。
和昨日一样,和明日一样。
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不会改变。
”……”
那两个字问出去之后,沈清辞便不再期待回答了。他早就知道,不会有回答的。这个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从来不屑于解释,他只是拿走他想要的,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那个天下敬仰的明君。
沉默中,脚步声重新响起。
不是走向殿门的声音,而是走向床榻的声音。
沈清辞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那种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战栗从脊背传来,却因为身体的彻底虚脱,连真正的挣扎都无法做出,只是僵在那里,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脚步停在了床榻旁边。
他感受到有人俯下身,那道熟悉的龙涎香随之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他死死盯着那片帷幔,死死地,不去看。
然后,他感受到了那个吻。
那是落在他额头上的,极轻极浅,温热而干燥,就像某种仪式,像某种宣告,也像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扭曲的情感。
太温柔了。
温柔到让他想起无数个南书房的深夜,灯火通明,两人并肩伏案,萧烬低头看他批注的折子,会用那种只有他能看见的眼神,极其安静地注视着他。
那时的沈清辞以为那是欣赏。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觊觎。
萧烬直起身。
他看着榻上的人。
沈清辞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平日里的清冷疏离,那种疏离带着傲骨,带着文人的清高与矜持,像一块高岭之玉,拒绝所有人的接近。而此刻这双眼睛里的空洞,是另一种——是一盏被人从内部掐灭的灯,是一潭被冬日彻底冻结的湖,没有愤怒,没有哀伤,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彻底的死寂。
萧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心口某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疼了一下。
那种疼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还没等他真正感受清楚,便被他心底那更深的、更汹涌的偏执死死压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那句”为什么”。
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有些答案,说出口便是多余。他要沈清辞,他从第一眼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要拥有他,这便是全部的理由,也是唯一的理由。向他解释,是一种他不擅长的语言。
他转向殿门口。
李福早就候在那里了。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太监,此刻垂着眼睛,脸上是多年宫廷生涯打磨出的、滴水不漏的木然。他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没看见。
萧烬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帝王惯有的威仪,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看好寝殿。伺候好贵君,让他好好休息。今日不必上朝了。”
贵君。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在这间偏殿内砸落下来,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沈清辞躺在榻上,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身体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猛地转过头。
那是他整个清晨以来,第一次主动做出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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