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大公主言语间尽是关切之意,顷刻间便放下所有防备与警惕。忆起方才的梦,当下我只觉鼻子又是一酸,眼睛一红,险些又是哭了出来。
我咬着下唇,强忍泪水,可终还是落下两行清泪,哽咽道:“方才……奴婢梦见自己的额娘了!”
大公主闻言,目光中尽是怜惜之意,眼眶已是微红,一时竟握着我的手,片刻才缓声说道:“这把小小的年纪便没了额娘,怪可怜见的!不过你也切莫伤心,待到了出宫的岁数,你总还是可以回家的!”
我听得大公主如是说,心下狠狠一痛,旋即便垂下了头,蓄在眼中的泪登时恣意而下,低声道:“如今奴婢在这世上已是孓身一人了,纵是盼得出宫之日,奴婢也不知……不知自己今后的路该如何走下去了……”
大公主见此,当下不禁哀恸道:“我从前啊,也有个女儿,名唤秋荷,性子和婉沉静,也是如你一般孝顺。可那孩子命薄,才过了及笄之年便丢下我去了!是我这做额娘的无能,没能保护好她,才让她小小的岁数便就这么没了!”言罢,大公主已是泣不成声。
我见得大公主这般悲痛,心下一时也是酸涩非常,忙替她拭泪,而后温声劝慰道:“人之生死皆由命,命数非人力可逆,您切莫伤怀!父母爱子之心无尽,母女心性最是相通,您这般疼爱秋荷,想必秋荷定会泉下有知的!倘若您若是因她伤心而不能自已,她也定是会在九泉之下心如熬煎啊!所以,您为了您自己,更是为了她,您也要好好活着,好好爱惜着身子啊!”
大公主听罢,忙拭了泪,强扯出一抹笑,继而说道:“你说的是!那孩子生前最见不得我哭了!唉!不说这些了!有一事,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是皇帝身边的御前女官,怎倒过来侍奉我了?”
我闻言,当下微微一怔,旋即垂首低声道:“这话大不敬,奴婢不敢说!”
大公主听罢微微一笑,柔声说道:“有什么使不得的?但说无妨!”
我望向大公主,泫然道:“是奴婢自请前来为您侍疾的!不知为何,奴婢每每见您起,便想起了自己的额娘,故而奴婢实在不忍见您受此病痛而膝下无人尽心照拂!奴婢别无二意,只想将您像待亲生额娘一般,悉心侍奉于您膝下,如此方得心安!”
大公主听得我如是说,一时感动,握着我的手,笑中带泪地说道:“其实你和我那过世的女儿容貌极像,那日合宫夜宴,只远远见你一眼,便觉得似见了她一般!当日我在养心殿再见你之时,你一袭青衣,回过头对我笑,和她在世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倒也难为了你的一片孝心!今儿个往后,你若是有什么难处,便只管去公主府找我!”
我听闻一时心下大震,感动之余不知所言,忙跪下谢恩道:“谢公主厚爱!”
大公主见罢,笑道:“你在我面前不必拘礼!夜深了,你也累了一天了,若是再当值,身子只怕是吃不消!眼下便去找个人替你上夜,快去歇息罢!”
我点头然诺,侍奉着大公主服了药,又嘱咐她好生将养着,方肯离去。
昨日立秋才一过,夜里已是薄凉。一轮皓月清冷如水,满天星斗漾珠玑,习习晚风吹过,已是微冷。
我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明月,不禁心中思绪万千。来这清宫已是近半年之久,我的家,我原本的生活,怕是永远都回不去了吧?从前自己不知珍惜的时光,竟成了自己如今梦里才敢有的奢望。年年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百年后的千里之外,你们此时会不会和我思念你们一般思念着我呢?
我悄然拭去眼角的泪,默默走在回班房的路上,可却又是感到身后似有人跟着我一般。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先前几次夜半回去,也是如现下一般。可若是谁要了断了我,早就动手了,怎会留我到今日?
夜风犹自带着凉意,可我的周身还是出了丝丝冷汗。一个多月前,我便已是觉察到但凡我回班房,身后便有人随在其后。可是每每我一转身,那人便不见了踪影。当下我脑海中尽是从前无事在网上看到的关于故宫午夜里阴阳道上冤鬼掐脖的传说,我周身汗毛倒竖,紧紧攥紧了手,可我仍面上如常,兀自走着。
我素常对鬼神之事敬而远之,鬼神素来有则,找上的不是冤亲债主便是大奸大恶之人,我从未害人作恶,心下光明磊落,又何惧之有呢?倘若是人,那便更是没什么可怕的了,夜半跟踪者恐怕多心存不善,遇若心存不善之人,害怕只会徒增慌乱,静能生慧,与其不知所措,倒不如静下心想想自己当如何应对。我从无伤人之心,奈何人有害我之意,眼下为了活着,我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心下稍定,当下便加快了脚步,身后之人亦是加快了脚步。
流云似墨,一时遮蔽明月,当下四下一片漆黑。我心下微忖,忙加紧了脚步,顺势拔下自己头上的银簪。现下漆黑一片,那跟踪我之人也定是看不到眼前境况,我借着黑忙拐进一处角落静待那人前来,我竖着耳朵,秉着呼吸,待那脚步越来越近,便忙伸出一条腿。
那人只顾上前追我,哪里还顾得脚下。只听得“嘭”的一声,那人已是被我绊倒在地,重重摔了一跤,许是吃痛,当下我便听得那人痛苦的气息。听那声音,是个女子无疑了,我顾不得那人踢在我腿上的疼痛,趁着那人还没起身,我便循着她的声音,将那簪子的簪尾抵在她的头上,那人一时便挣扎不得,旋即我便声音平静又带着狠决道:“别动!说!你是谁?为什么跟了我这么久!”我陡然停顿,声音冷冽一字一句道:“不说的话……你断活不过今夜!”
那人当下不敢妄动,可倒也不开口。我心下烦躁至极,手中的簪子用了些力抵在那人的头上,许是簪子刺破了皮肉,当下她便痛苦地低喊出声。我心下一软,登时一怔,手中的力度稍松。可那人趁此竟翻过身狠狠掐住我的脖子,我一时几欲窒息,强凝心力,拿着簪子拼尽全身气力向那人刺去。
那人一时吃痛,忙松开手。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气息不畅更是呛得我当下咳嗽连连。那人许是伤势不轻,没再和我纠缠,便逃开了。
我眼下连站稳已是吃力,便没再追去。乌云渐渐散去,借着月光,我便看到地上有着一滩血迹,其上竟遗落着一串翡翠手串,我将那手串藏在袖中,便跌跌撞撞回了班房。
临睡之时,我又将那翡翠手串拿出来仔细打量,但见那手串穿有十八颗翠珠,两颗碧玺珠,碧玺佛头下穿着红宝石、珍珠,并缀着一金点翠地六瓣镶东珠结牌,其貌状如此精致名贵,宫中若非颇有地位威势之人,断断是戴不得的。而那女子也只是一介平凡宫娥,她到底是受谁指使?这手串之主又与那女子的主子有何干系……
方才与那女子厮搏已是用尽我全身气力,眼下我再无精力去再做他想,周身瘫软无力,终得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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