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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墙 之七:关于爱 三(1 / 1)

她抗议,而后进入沉默。我开始想失去天使理念会不会使她崩溃。天使理念毫无疑问是一种积极因素,作为盈利性机构,给员工灌输的必然是积极的理念。就好象一种希望,这种希望突然消失,是否会使她陷入更大的困惑乃至绝望?如同她说过的:有些东西一旦拥有就不容失去。

“赎回意志后希望与什么样的人一起生活?”我再次挑起话题。

“当然是希望与相爱的人一起生活。”

“有爱过谁吗?”

白无欲茫然地摇头,过了一会儿说:“单相思,有过单相思。”

我吃惊地看着她。对方想必无与伦比,超出我之想象。

“是什么样的人?”

“那时年纪还小,遇到很出色的人。那时太单纯,在对方眼里是个孩子,所以觉得两人之间不够平等,不愿意被轻视,就没有表白。”

“是出于女孩子的矜持吧。”

“这个多少有一点,主要是不愿意以那种幼稚的形象出现到他面前。当时想的是等有了平等对话的资格后,再来到他面前。但是长大后,经过的事多了,许多想法逐渐发生了变化。再见到他时,心里已经没什么感觉。”

“从那以后就没爱过谁?”

白无欲茫然地摇头,看上去显得很无奈。

“会不会是天使理念阻碍了你心中的感情?”我提出疑问。

“会是这样吗?”她困惑地说。

“有可能。是不是都无所谓了,反正很快就赎回意志。问题是:如果你无法爱上一个人,怎么称得上相爱?”

白无欲酝酿了一下措辞说:“也许不需要我的爱,我只要分享别人的爱就可以了。”

不失为一种回答。我说:“也许赎回意志后会爱上谁也说不定。”

“但愿。其实想想看,也就是害怕孤独而已。有时候我想:非要爱一个人不可吗?”

非要爱一个人不可吗?我若有所悟,问道:“为什么这么想?”

“真正的爱应该是爱一个人胜过爱自己,视同己出,无私奉献。世间只有父母的爱是无可置疑的爱,所以我父母亲对我不够好,我才这样耿耿于怀。”

“嗯。”我发出一声表示理解。

“我觉得爱一个人是一件艰巨的事,超出我所能承担的艰巨。所以我将来也不打算要孩子,觉得自己没有能力付出足够的爱。如果我觉得连自己的孩子都无法去爱,怎么还有信心去爱别人呢?”

“确实。”

“再看看别人的爱情,有谁是真正去爱对方?大家都我行我素,谁也不肯受委屈。说是爱别人,其实只是爱自己。留住对方,只是害怕自己被遗弃,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兴,满足自己的私欲,并不是真正为对方着想。既然这样,为什么非要爱一个人不可呢?”

“是啊,为什么呢?”我发出回响。

“其实没有那样的爱,两个人也完全可以在一起生活。象朋友、知己一样,感情倒还融洽,如果一味强求所谓的爱,反而伤害感情,白白使自己痛苦。那么,爱自己就爱自己好了,爱自己有错么?”

“你说的没错。不过跟你先前所说的追求永恒不是矛盾了吗?”

“刚才已经说了,有时候会这么想而已,还没有形成定论,所以我常常会感到困惑。如果你刚才说的没有所谓的永恒是对的,这个困惑就解开了。”

“可是,如果你怀疑永恒,那岂不是追根溯源,怀疑起整个信仰?那样岂不是会崩溃。”

白无欲眨着眼睛想了想说:“也许你说得对,天使理念阻碍了我心中的感情才使得我如此困惑,所以至少有一点已经达成共识:尽快赎回意志。不然等天使理念在我身上膨胀成为精神支柱,到时候就无可挽回了。”

我们复又浸入沉默,她大概考虑如何赎回意志,我则回味我们的谈话。既然没有所谓的永恒,又不是非要爱一个人不可,人们为什么还要寻找爱情呢?也许大家都在找的并不是爱情。

我仰望星空,想起了方晨星。我爱她吗?我对她说出了“我爱你”,但正如我当时所说的:我只是想对人说出那句话。我只是害怕孤独、害怕被遗弃,所以放纵人类的劣根性说出了那句话。我这么说只是出于对自身的考虑,其实是爱自己,我只是想找一个人对抗孤独,即使这个人不是方晨星也没关系。我爱的是摆脱孤独这个结果而不是某个人。同样地,方晨星对我的需求也不是出于纯粹的爱。我们宁愿让对方痛苦也要保全自身的完整——当然,从爱情的角度,也可以这么说:我们宁愿让自己痛苦也要保全对方的完整。

所以我们分开了,自然而然地,无可避免地。一扇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咔嚓”一声,吸在门吸上,而后归于平静、安宁。欠疚消失了,痛苦消失了,仿佛得到涅槃而升华为美妙的回忆。

如同宇宙若干亿年前的诞生一样,我与方晨星开始于去年中秋的一次情感大爆炸,一时间光芒四射,激情的火花如星云般布满了原本平淡的宇宙,时至今日,记忆的碎片仍游弋在无边无际的脑海,只要大脑的宇宙一息尚存,这星云、碎片便会沿着记忆的延伸而扩散开去,直到生命重归于无。

直到生命重归于无,一切都将从激情走向衰亡。看来我们是无法再逆流而上,重演当日激情,不然便是违背自然规律,破坏宇宙生态。即使这样,也没什么好遗憾的,较之那种形式上的永恒,我们瞬间的碰撞所迸发的记忆更加久远,更加不可磨灭。

如此一想,我觉得方晨星如星云飞离宇宙中心一样迅速远离了我的心,终有一天借助天文望远镜也观测不到,只是知道她的存在并曾经如此的绚烂。距离产生美,回忆蓦然间变得甜蜜甘醇。

伊人一去不复返,一年之约还需要履行吗?想当时我立下一年之约的时候是何等言之凿凿,不料期限未到却已经形同虚设。世事往往难尽人意,虽然我应时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真心实意,但以结果来看,一切都成了谎言。

虽然分离已成定局,但一年之约还是应按时前往。方晨星也许还在等我的回答,对于我自身也需要有个交待。拿定主意,心里一阵坦然。

心石卸落,我浑身升起一股腾云驾雾般的轻飘飘,我点上烟,深深地吸上一口。

“真不像话!又在屋里吸烟。”白无欲及时做出反应,如同一位抱怨的妻子。

我望向她,她头也不抬地坐在桌前拿笔画着什么。我的yu望再次沿着她的曲线默默流淌,不由想起叶赛宁的诗句:情人的手臂好象天鹅的翅膀。美人就是美人,平看成岭侧成峰,怎么看都是风情万种。失恋手册说得对:忘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认识一个更出色的人。或许是白无欲在潜移默化间使我放开了方晨星也说不定。

在这个非同寻常的浪漫之夜,我们彼此解开了一个心结,就象温柔地为对方解开一个衬衫的扣子。我怀着遐想望向夜空,星月组合已升上高空,它们看上去依然亲密无间,折射到人间,就象我同白无欲这样坐在同一间屋子里。

白无欲侧着头若有所思,忧伤识趣地趴在它的小地毯上,一副安然恬静的模样。落地灯静静地照亮屋子的一角,整间屋子仿佛沉浸在轻轻的呼吸中。我吐出一口烟,烟雾随着秋夜的风袅袅地飘向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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