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边刚刚泛白,我就已经站在了河边。周围偶尔一声鸟叫像是在跟我说早安。天空渐渐变着颜色。山风也渐渐温和。我把呼吸放缓,怕扰了这份安静。听着河水潺潺,看着逆流而上的鱼儿。不知记忆很短的它们,午夜梦回是否也有良人入梦。
寒诺的到来我十分欢喜。可直觉上又觉得他这次来得很不单纯。琴音人心。听他琴音丝毫没有杂质,可知他人确实纯净。可他和孟伯隐瞒的那个人会是谁?会不会是我想见的那个人?
想到此事心里不由得烦闷。拿了身旁的一根树枝挽了个剑花。瞧着树枝前端微颤的树叶,觉得这样舞剑会别有一番滋味。索性闭目静心,抛开杂念。吐纳几次才张开双眼。连挽几个剑花,飞身奔向河中。凭着身法,让自己立于水面。想起了幼时为了好玩学的一套剑法,不禁舞了起来。这套剑法表演性很强实战力很弱,所以我也就是学来玩玩。想不到此时舞起来竟是丝毫没忘。可知这童子功却是丢不开的。
几步飞回岸上。将树枝置于一旁。找了块较为平坦的石头躺了下去。此时天空已然湛蓝,不时有鸟雀飞过。我懒懒的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般轻声问道:“先生是喜欢连绵的山丘还是广阔的草原?”
身后树上缓缓飘下个身影,笑答:“原来你知道我在。”
我指了指身边空出的地方,示意他坐。“只是舞剑时碰巧看见。”
寒诺轻轻坐在我身旁,依旧是那永不会变的微笑:“你舞剑,很漂亮。”
我微微一笑:“当初我也是看着这套剑法漂亮才学的。”
寒诺问:“为什么不问那个人是谁?”
我笑:“时机到了我自然会知道。”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女孩子。”见我望向他补充道:“好奇心不重。”
我翻身坐起,张开五指伸向天空。“这山间的风,很柔。”指了指不远处的麻雀,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麻雀这小东西,个头不大,骨气却很硬。任被谁抓了去,都是绝食而死。不管你喂它们什么美味,都不能让它们归顺与你。相比而言,鹰都要自惭形秽。”寒诺在一旁微微点头,我又将话题拉了回来:“我并非没有好奇心,只是我好奇的东西我喜欢自己去发现。像猜谜一样,被人告知谜底和自己猜出谜底乐趣大不相同。既然我现在猜不到,那就慢慢去猜。先生和孟伯受人之托,自然不会为了我的好奇心而不忠人之事。我何苦多那句嘴。”
寒诺面露讶异:“刚见你时,以为你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此时同你闲聊,才发觉你并不是你表现出来的那样······”寒诺顿了顿,仿佛再找合适的措辞。
我笑着接过他的话,“幼稚是么?在哥哥们面前,什么事情他们都会替我想好。我再一脸深沉的帮着想办法,岂不是很闷?他们想我简单快乐,我何尝不想他们开心。而且,在哥哥们眼里,我无论什么年纪都是个小丫头片子。我扮成熟也不像啊!我这么捣乱反而让别人忘了我年纪,这对于一个姑娘肯定是件好事。不是么?”
寒诺点了点头,“你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
“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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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走了两天的山路,终于踏上了剑门山脉。由于太过陡峭,我们决定将马都寄养在山中老乡家里。山里人天性淳朴,见我们拿了两锭银子出来寄养马匹,忙摇头摆手。告诉我们一锭银子就已经足够。孟伯说要他那另外一锭银子去买些用的吃的,就当是给他的辛苦费。老乡却笑着拒绝了。走的时候,老乡还千叮万嘱的提醒我们山中各种危险,各种小心。
剑门山脉北坡陡峭,南坡渐缓,呈单斜构造。孟伯一开始就把我们带入了剑门山脉南坡地段,为我们省去了攀岩的苦痛。
虽说是渐缓的南坡,但这剑门山终究是以险著称。几乎没有几段山路可以让我们安心走过。不是凸起高耸的砾岩,就是直立的沟壑。孟伯更是下令除了他和寒诺,不许任何人运用轻功,一切艰难险阻都要运用周围的天然工具来通过。
我们八个人瞬间打蔫。孟伯这是框我们来游玩,给我们搞了次野外生存训练啊!
孟伯下了命令,我们不敢不从。否则这荒山野岭被孟伯喂上几口吃不得的“荤菜”,可是叫天天不应。我们专心致志的在山谷中攀上爬下,荡来飘去,像足了这山中的猴子。其中更是有一段峭壁上仅仅只有半人宽的道路。而这条路还是不规则的石头路,有些地方要用跳的才能下去。若说其他山里的小路叫羊肠小路,那这条路绝对只算得上鸟道!鸟儿跳着宽松,就连猴子来都得贴紧崖壁!我们八个站在上面愁苦的仰天叹了叹,只得握紧了佩剑咬牙前进。这山像是一整块巨石被劈成了两半。我们正在走的这条鸟道上连棵草都不见。手触着凹凸不平却光滑的石壁,心都提的老高。这要是掉下去,抓的地方都没有!大约两公里的鸟道让我们着实紧张了快半个时辰。
孟伯见我们来到山脚,悠然批评道:“也太慢了!我都要睡着了。”
我包着眼泪看着孟伯:“古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啊!您挑了这么条路给我们下山。我们没有掉下山就已经算表现好的了!您倒是飘了几飘就到底了,您可知道那上面多吓人啊!”
孟伯一记白眼飞来,“一个个青春年少的,不吃点苦怎么行!你们生火吧!寒诺和我去找吃的。”
孟伯一走,我们集体瘫倒在地。我伸手拍了拍身旁的三哥,“孟伯是接了组织任务考验我们的吧!”
三哥伸手够了够老大:“我们这次够打一百分了吧?”
老大踢了下二哥:“八十分以上总是可以想想吧?”
二哥悲叹了一声:“我比较在乎我们一会到底吃什么!”
我们刚放回原位的心不由得一紧。可想想已然瘫软无力的四肢,还是选择闭了眼随孟伯处置吧!
歇了好一会,估摸着孟伯快回来了。老大爬起来向树林深处走去,“我去捡柴火。你们也快起来吧。不然孟伯要收拾人了。”
我们懒洋洋的嗯了一声,依然在地上挺尸。只有大哥起身去帮老大捡树枝。
等孟伯回来时,老大和大哥、二哥已然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我们五个也开始慢慢复活。
孟伯满意道:“毕竟是年轻人,恢复得挺快!”
我将孟伯手里的野兔接过来问:“孟伯,这次我们打多少分啊?”
孟伯哈哈一笑:“就你丫头聪明!介于你们刚才没人摔下来,我决定让你们拿个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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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这剑门蜀道上,真切的感受到了人和自然的力量。直插入云霄的峭壁上,竟能搭成这长长的栈道!如今我们脚下这条栈道,正是当初诸葛孔明先生命人修建的“阁道”,后称“剑阁道”。在冷兵器时代,到底凭借着怎样一种信念,才能在这悬崖峭壁上留下人类的智慧?
立于山顶,胸中忽的豪气万千。骄傲于祖先杰作也好,钦佩于人类力量也罢。置身于群山之中,俯瞰脚下云海。脑中回荡着李白的《蜀道难》,不觉开口沉声吟道:“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三哥接道:“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因三哥嗓音素来低沉,此时不免令此诗更添豪气。
二哥喝了声好,接道:“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躔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虺,砰崖转石万壑雷。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哉!”吟完一抬手,指向老大。
老大也不客气,扬声道:“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好!好一个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寒诺抚掌喝彩,“今日寒诺与诸位同游,能听到如此好诗,真是三生有幸!不知此诗是何人所作?真想与他痛饮几杯。”
我们几个愣了一愣,着实疏忽了!玚朝时李白这位诗仙还不知在哪里晃荡呢!可我们也不能冒用了他老人家的名讳。只得真假参半:“此人名叫李白,论作诗喝酒,他都是”我竖起了两个大拇指,“可先生想与他喝酒,那就没有办法了。此人云游四方,我们都是偶然遇上。至于今生能不能再相见,就要看缘分了。”
寒诺轻叹表示遗憾,“如此高人,我竟是没有机会见他一面。此生一大憾事。”
孟伯笑道:“缘分之事,不能强求!他的诗好,你的琴也不差。这么好的景致,抚一曲如何?”
孟伯到是会享受。
寒诺的琴犹如我们的剑,时刻不离身。他微微一笑表示同意,便盘膝而坐。双手将古琴取出,缓缓放于膝上。轻抚了抚琴弦闭上了双眼。
我们皆静立于寒诺身旁,耐心等待。
随着一阵山风突起,琴音划破了寂静。缓慢而有力,一声高过一声。寒诺巧妙的运用了山谷中的回音。第一个音符于岩壁处返回时,第二个音符将将响起。两个音符在山谷中央碰撞,更显洪亮!山风减弱,琴声亦渐缓。随着被唤醒的雀鸣,琴声变得欢快。我仿佛看见琴声幻化成了乐队的指挥,牵引着山中鸟雀与为之合奏。一时间竟有百鸟朝凤的气势。鸣唱间高潮迭起,眼见将要达到顶峰。曲风猛的一变。随着寒诺双手快速划过琴弦,一连串音符急促而起。似将军点将之时,战士们的群情激荡。琴声越变越急,音符越来越密。有如千军万马立于面前。我心中骤然一凛,这不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正沉浸于这豪气,耳边却传来一声闷响。转头看寒诺双手按在弦上,曲子竟已结束!一时间心里犹如美梦骤醒般百转千回。脑中还回荡着画面,眼睛却看见了现实。说是怅然所失又觉心中激荡未平。
我转身面向任由山风吹起广袖的寒诺,深深一拜。“先生玲珑心思,技艺超群,在下着实佩服!”
寒诺微微摇头,“姑娘谬赞。”
孟伯笑着问我:“你倒说说这玲珑心思从何而来?”
我答:“我们日常所听的曲子,都是令听者过足了瘾方才终了。先生的曲子确实处处留有遗憾。这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从不是十全十美,太过完整反而让人不去留心。倒是留些遗憾、空白才会令人无限畅想以觉美好。先生的曲中,处处都有遗憾。遗憾之外又用另一个遗憾作为补偿。至高至美之时戛然而止,这曲子自然就将最美的容貌深深印在了我们心底。而就因处处留白,我们自然不自觉的将曲子留在心底时时揣摩,夜夜思念。真真达到了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孟伯叫了声好,“这可是会弹的遇上了会听的!虽说你丫头这赏乐的本事是我教的,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老头竟早被你拍到了沙滩上!”
寒诺听着孟伯被拍到沙滩上愣了一愣。我忙开始打岔:“孟伯,您可不许骂人!您要是这么谦虚的话,我可要没脸见人了!”
孟伯笑着点点我脑袋,“你丫头啊!也是颗玲珑心!寒诺那心思你一下就参透了。我这个当师父的可是足足想了有一年!”
我瞪圆了眼睛看着孟伯,“不会吧?师父您也太笨了!”
孟伯一记暴栗敲到我头上,“说你胖还给我喘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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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剑阁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我们就到了剑门关下。剑门关不似普通城楼,而是建成三层翘角式箭楼。立于悬崖峭壁间,显得别样威严。走近看,阁楼正中悬一横匾,书“天下雄关”。顶楼正中的匾额题有“雄关天堑”。看着这八个字。苍劲有力,威严霸气。五哥不禁大喝了声好。于书法能让五哥叫好的那自然极好。我于书法一窍不通,能把字写好已经算是用心了。孟伯说过,五哥对于书法的品鉴就如我对乐曲,都是令他羡慕的本事。
听见叫好声,城楼上守兵探出头来,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孟伯拿出一块玉佩,举过头顶向守兵晃了晃。待守兵看清玉佩,连忙下令打开城门。守城的将官亲自迎了出来。仔细查验了玉佩,又客客气气的同孟伯嘀咕了好一会,看了看我们,笑着放行。
入了关,十匹骏马立于道路一侧。孟伯带头上马,我们也就没多问。孟伯那通天的本事和无处不在的人脉,在关内弄几匹马绝不是难事。
有马代步那脚程就快了。不一会便到了剑阁县内。孟伯找了间客栈,扔了定金子给老板,甩下一句:“这地方我们包了。”便去后院找房间了。
老板打了鸡血般,捧着金子交代小二将后院房间全部收拾利索,又将客人一个个请走。二哥接下孟伯没说的话,嘱咐老板这些日子他和店里工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注意什么不注意什么。老板看着手里闪亮亮的金子全部记下了。
我们集体叹了声:“知孟伯者非二哥莫属!”便都找了房间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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