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测试啊。”它说着,以半是无奈,半是劝告的口吻,“我和你虽然没有任何交流,但是我已经成为你的一部分了。我……不希望看见你再经历一次……”
它的话到此为止,钧念没能听见那最后的忠告。
……
梦醒了。
刚刚……真的是梦吗?
钧念睁开眼,湿润的眼眶告诉他,自己确确实实哭泣过。
到底……经过了多久?
钧念观察着,那笼罩在前方的白雾已经散去,夜的幕帘再度成为唯一的背景。
空中,零星的点缀着几颗星,那一弯月牙也显得有些憔悴。
已经……过了子时了吗?
钧念根据月亮的位置,在心中计算着大致的时间。
前方,妍空走来,她的眼圈也是红红的,在刚才也是哭过一场。
妍空走到钧念身边,拔出了封住钧念穴道的银针。
“已经……结束了。”妍空说着,掩不住哭腔,“接下来,只要好好照顾那些病人,用湿毛巾放在他们额头,帮他们降温就可以了。”
“木姑娘呢?”钧念才不会若无其事地答应妍空然后和她一起去照看病患。他更在意木湘梭。他敢肯定,木湘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否则,妍空不会这个样子。
“木姐姐没事的。”妍空回答说,可是即使她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蹩脚的谎言,话音刚落,她竟是又啜泣起来。
“……”钧念站了起来,虽然双腿有些发麻,但是并不影响他走路,“带我去见她。我……我好歹也看过那么多医书了,应该……不……一定能够帮到她的。”
“我……我答应过木姐姐绝对不能去看她,所以……”妍空低头道歉,接着逃开了。她的打算,应该是遵从木湘梭的吩咐,去照顾那些病人吧。
钧念摇了摇头,他决定自己去找木湘梭。
……
……
在疫区外围,位置偏僻的小木屋中,钧念找到了木湘梭。说来可笑,钧念几乎没怎么花费时间就找到了这里。因为木屋外头的地面,遍布着白色毒蜂的尸体。如此显眼的地方,钧念怎么会忽略?
几乎是在钧念打开木门的同时,那些毒蜂尸体就如同潮水一般涌了出来,哪怕钧念意志再怎么坚定,也还是被震撼到了。算上木屋内的大量毒蜂尸体,还有木屋周围的一地毒蜂,这里少说也有上千万甚至上亿的毒蜂……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踩着毒蜂干瘪的尸体,钧念走到了木湘梭的身边。此刻,木湘梭已经摘下了面纱,钧念终于能够一睹她的真容……
她……一如钧念想象中一般,有着清丽脱俗的容貌。然而,本该是伊人俏颜,她的腮部却各生有三道缝,看着煞是怪异。只是,钧念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是鲛兽的特征,这是……“鳃”的外观……
“钧念……”木湘梭的声音十分虚弱,她有些焦急,只是四肢无力的她已经无法重新戴回面纱了,“抱歉……吓到你了吧……”
没有女子希望自己的丑陋面貌被外人看见。
钧念摇摇头,拿起木湘梭的手,替她诊起脉来。
“原来你一直不愿意让别人接触你,是因为你用自己的身体养蛊,以蛊毒压制墟毒……”
“啊啦……即使这样微弱的脉搏,你也能摸得出来么?”木湘梭惨然一笑,她有些欣慰,因为自己所选择的继承人确实很不错。
拥有天赋,具备仁心,不是天生的医者么?
“看这一地的品种未知的毒蜂,还有你手上的鳞片,即使不用诊脉,我也猜得出来。”钧念努力用镇定的语气。
看着木湘梭,钧念心绪纷繁。眼前这名女子,竟然施展了失传了的蛊术——渡引万劫,将一众患了疫病的人体内的毒素全部转移到了自己的体内。若不是她自己体内还有墟毒,那些外来的毒素绝对会让她瞬间就皮肤溃烂。
她……竟能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至此?
“钧念,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呢?你应该去照看那些病人。”
“我……”钧念不禁哑然。
如果……如果说他没有做那个清晰梦,没有意识到自己体内也寄宿着“沉顼”的一部分的话,他或许会强迫自己离开,去照顾那些病人,但是……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这一切。
同样也是“毒”,同样也可能会给他人带来灾祸,自己真的能够救人么?回忆起那个时候,一念之间,“瘟疫”肆虐,村子被毁,无数人流离失所,这不都是他的错么?
钧念追问自己,无需思考,他得出了答案。
“说什么呢……你不就是病人么?”
自己也是罪人……自己也是无法接触他人的存在,所以……在这种时候,照顾好她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以钧念的所学,根本不懂该怎么做。就连木湘梭这个师父都无能为力,钧念这个徒弟又能做些什么呢?
“钧念……你应该不是我的幻觉吧?刚刚……我想到了妃泪,妍空,还有你……结果睁开眼就看见了你……”
“你觉得我是幻觉?”
“那……你能抱着我么?”木湘梭有些娇羞地说道。
钧念想了想,扶起了木湘梭身子,让她能够依在他的怀里。
这一下子,反而让木湘梭有些不知所措了。在她看来,钧念应该拒绝才对,可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说眼前的钧念只是自己临死前所见的幻象?是了……一定是这样,要不然,钧念怎么愿意拥抱她这样半鲛人化的丑陋女人呢?
相对于木湘梭的讶异与欣喜,钧念内心满是愧疚,他想着:如果能够把一切的“毒”都转移到我的身上该多好……真正该死的人是我……
木湘梭并不知道钧念心中所想。她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所以对着身边的钧念,她也不再有所顾忌,轻轻地道出那潜藏已久的心意:“你应该不知道患了‘墟毒’的人很容易一见钟情吧?”
钧念茫然地摇摇头。
木湘梭顿了顿,缓缓开口:“……我也只是听爹说过,他和娘,还有爷爷和奶奶都是以‘一见钟情’而开始的。虽然没有依据,但是我想,这一定是‘墟毒’为了让我们家族代代延续所施加的另类的诅咒。所以,在第一次看见你,发觉自己对你有些在意的时候,我十分害怕,也十分不爽。为什么我的感情,要被‘墟毒’支配呢?正好我想要找个徒弟传授医术,所以我就提出了让你做我的学徒。我想着,只要在你做学徒的时候好好刁难你,像你这种富家子弟一定会中途放弃,这样子我就能好好鄙视你了。”
“是吗?”钧念想了想,自己在当学徒的时候,似乎并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公平的对待啊?
等等……该不会……钧念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微妙的问题。因为他是羽林军,在接受训练时,时常会被长官以各式借口刁难。在见识过无良长官的种种刁难之后,木湘梭那点“差别对待”压根就算不上是“刁难”。
“……你完全不为所动,这让我很是惊讶。不过,我并没有轻易就屈服,我还要认真考核你的其他方面。”
“所以,你才会让我在跑腿买药材的时候顺带做那种事?”钧念不禁无语,原来自己接到的莫名其妙的指示竟然是木湘梭所谓的“考核”。当时想来觉得很奇怪的要求,现在看来,竟然是十分在理。
而且……在木湘梭身边的那段日子,是久违了的平静生活。钧念并不讨厌那样的生活,只是他不得不提醒自己,自己是羽林军,决不能沉溺在平静的生活中。
“嘻嘻……就算你通过了‘考核’,我也只是认为你是一个不错的人,并没有喜欢上你,这一点你可要搞清楚了。”
“等等……喜欢?”钧念这才意识到话题的走向有些不对。
“对啊,喜欢。”木湘梭似乎是因为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对着眼前的“幻觉”也没必要装模作样,“真正让我喜欢上你的理由是——昨天,你为了那些感染瘟疫的人四处奔波,恳求城中大夫跟随你一起出城治病救人的样子。看着你,我不禁会责备自己,为什么要忘记儿时的梦想呢?身为医者,不就应该为了救治病人而活么?悬壶济世……并不是招牌,而是行医应该遵循的准则。”
“木姑娘……”
“我喜欢你,钧念。”下定了决心,木湘梭不给钧念打断的机会,一口气说道,“并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喜欢,绝对不是被‘墟毒’影响了的喜欢,而是我木湘梭身为一个女孩子对你发自真心的‘喜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钧念不知所措,他一时之间忘记了动作,忘记了言语,只能愣愣地望着木湘梭,看着怀中的女孩用尽身体最后的力气直起身,将唇轻轻地与他的唇重合在一起。
仅仅是眨眼而已,最后那一吻,对于木湘梭来说,算是了却了最后的心愿。带着幸福的微笑,她的身体颓然倒向一侧。
钧念慌忙伸手扶住她,那短暂的接触,让他也有些意乱。
他使劲摇摇头,把多余的思绪甩开。现在应该在意的是木湘梭的身体情况才对!
钧念小心把木湘梭放下,接着为她诊脉。
木湘梭的脉象虽然微弱,但是总算是没有停止。
“木姑娘……”钧念怅然地看着木湘梭,他并不明白刚才那一瞬自己的想法。那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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