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辉没有回答，大步走到大殿前，目光俯视，下方是方家外门所在，虽然已是夜里，但依旧灯火通明。
安静却又紧张刻苦的气氛，不知不觉涌入方暮心头，他不用看都能够想象的到，外门的子弟们，此刻定然在苦修不坠。
方明辉伸手虚点，指着下方偌大的山庄，柔声道：“我知道你这孩子心里可能会对家族有些怨怼，毕竟当初你父亲方赤火被方忠陷害，家族没能出手。可是你知道吗？赤火是我的亲儿子，眼睁睁看着他被毒害，我的心，在那一刻就已彻底碎了。”
他轻抚胸口，大口喘息着，仿佛真的碎了一样，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他是我最骄傲的儿子，也是我们方家最优秀的子弟。被人以阴谋诡计暗算，是他的悲哀，也是我们方家的悲哀。”
“究其原因，这一切的根本就是我们方家不够强大。四百年前，我的爷爷，也是你的老祖宗方战天赤手空拳打下偌大的地盘，创立了传世百年的家族，风头一时无两。但难以掩饰的是我们方家底蕴太浅，比起那些动辄传承千年的大家族，我们充其量不过是蹒跚学步的婴儿罢了。”
“这些年为了应对武神殿的打压，老祖宗和我费尽心力，制定了残酷近乎残忍的淘汰规则，为的就是尽最大可能保存我们方家的血脉。我们甚至绝望的认为，方家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直到你的出现，才让我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十七岁的先天武者，别说是大乾武神殿，就算在整个大陆，也绝对是精才绝艳之辈，没想到我方明辉也会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孙子。”
站在方明辉的身后，方暮此刻心中早已泛起惊涛骇浪，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几乎没有听说过太多关于身世的消息，更没有刻意打听过。他一直以为只要完成大乾论武的承诺，就飘然离去，追求傲啸九天的境界，可不曾想方明辉竟然在这一刻道出了他的身世！
他竟是方家家主的亲孙子！
方暮骇然之下，脑袋空白一片，这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为何身为家主的亲孙子，竟然会在外门忍受冷嘲热讽，又为何没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世！
狠狠地吞了口唾沫，方暮艰难的抬起头，望着方明辉高大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激动。
方暮清楚，这不是他的真实感受，而是来自本体的血脉感应。不过他并不排斥这种感觉，相应的，内心深处似乎隐隐有些享受这种感觉，这是有家，有亲人的感觉！
前世的他虽说拥有异能世界，但整日沉浸在尔虞我诈的世界中，他早已忘记了亲人和亲情。记忆中前世的他本就是一个孤儿，是被一个神秘的机构收养，最终成长为异能世界的王者。
他曾经尝试过寻找自己的身世，然而却一无所得。不曾想穿越到这个世界，在体会到了世态炎凉之后，竟然无意中拥有了最大的财富，亲情。
深深地吸了口气，方暮涩声问道：“这样说来，柔儿也是你的亲孙女了？”
方明辉点点头，转身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令方暮不禁毛骨悚然。方明辉并不老，至少看起来如此，面相只有四五十岁的他突然流露出老爷爷才会有的独特慈爱神情，即便方暮心头温暖，也不由得怵然不已。
只听方明辉柔声道：“不要怪爷爷残忍，其实若不是你这一年来突飞猛进，从一个连武者考核都无法通过的废物成长为先天强者，或许你在家族封地之战前就已被驱出家族，永远也不会晓得我们之间的关系。而我，也只会永远默默的关注着你，让你平平凡凡的度过这一世。”
他俯瞰下方，喃喃道：“当年赤火出生不久，恰逢武神殿开始对我们方家打压。为了让他不受到武神殿的打击，我只好将他交给当年的外门总管方岳长老，本想着让他成长到十六岁就离开方家，到外地甚至其他大陆开枝散叶，可谁知道这小子竟然是那样的惊才绝艳。”
“也正是由于他太过出色，根本掩盖不了光芒，引起了武神殿的关注。而这个时候武神殿利用我们方家派遣年轻一代进入武神殿潜修的机会，拉拢了一批不忠心的子弟，你杀掉的方忠就是其中之一。赤火察觉到了问题，向我汇报，可是不曾想方忠竟然先下手为强，给他下了毒。”
方明辉幽幽叹息道：“当我知道这一切后，赤火已经失踪了。我当时不顾一切的要将方忠千刀万剐，可是被老祖宗挡住了，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暗地里关注着方忠，并且适当的泄露一些消息，就是为了麻痹武神殿。”
“直到你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声名鹊起，打了我们措手不及，为了不让你重蹈赤火覆辙，我才下定决心让方忠去死。”
前因后果，随着方明辉的几句话，方暮已听个八九不离十，心中喟叹不已。
犹豫了一下，方暮才问道：“就算我们之间关系匪浅，也用不着你如此付出吧？”
当初和方明辉谈的条件是参加大乾论武，换取方忠的死和凶兽内丹。如今想来，就算自己不出手击杀方忠，方明辉也定会杀掉他，不过即便如此，有凶兽内丹作为参加大乾论武的酬劳就已足够，不想他竟然花费如此代价弄来了妖兽内丹，这让方暮又惊喜又感到些许的不安。
这人情，似乎欠大发了。
方明辉若有深意的看着方暮，他已经将憋在心里十余年的秘密道了出来，本想着方暮会叫他一声爷爷，只是眼前这小子似乎并没有和他相认的意思，反而纠结于旁枝末节。
暗暗叹了口气，方明辉指着下方灯火阑珊，淡淡道：“难道在你的心里，除了交换，就再也没有其他了吗？身为家主，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发现和培养家族中的良材美质。换句话说，即便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你，我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这，是一家之主的职责。”
“为了家族振兴，不惜放弃亲情，可以六亲不认，对吗？”方暮略带嘲讽的说了一句。
方明辉目光炯炯注视着他，一脸认真的点头道：“没错，为了家族振兴，就算要我的命，也可以。”
方暮轻轻吐了口气，这一刻他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酸甜苦辣皆有，五味俱全。
不过不管如何，听到方明辉这样一说，他的心中总算轻松了下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和方明辉相认，然而两颗妖兽内丹却让他很是领情，若是开口拒绝，他还真怕伤了这位老人的心。
有了方明辉的解释，他终于找到了不必与之相认的借口。
似乎察觉到方暮内心的复杂，方明辉眼中闪过一抹失落，但随即就变成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家族培养你，也需要你的回报，你打算有所回报了吗？”
方暮毫不犹豫的点头，哪怕眼前这位老人是他的便宜爷爷，脱离方家之心，仍未有所动摇。但他明白，接受了两颗妖兽内丹，就意味着落下了天大的人情，他必须要还清才行。
看到方暮坚定的神色，方明辉心中再次叹息，脸上却是恢复平静，道：“我们方家，自建立以来，就与西北大陆的三大王朝之一的神圣王朝有贸易往来，这些贸易所获得利润是家族重要收入来源之一。不过最近三年里，有些人不愿意看到我们方家坐大，从各方面进行牵制，一个月前更是与神圣王朝的人互相勾结，吞掉了我们一批价值数以十万计灵石的货物，我本打算亲自前去索回货物，既然你愿意回报，那么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办吧。”
“西北大陆，神圣王朝？”方暮吃了一惊，想不到方家的生意竟然能够做到海外去，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点了点头，他沉声道：“我的任务只是索回货物吗？”
方明辉哑然失笑，摇头道：“当然不止，神圣王朝和我们方家有着数百年的贸易往来，这样重要的贸易伙伴可不是随便就能丢掉的。我希望你在索回货物的同时，不要影响到两家的贸易。另外，如果有可能，就给我把那些捣乱的家伙全部杀了，好叫一些人知道，我们方家不是任谁都能捏上一把的软柿子！”
说到最后，方明辉一脸的杀气腾腾。
方暮凛然应下，正要说话，就见方明辉一摆手，淡淡道：“你刚潜修归来，歇息三天，三天之后，有人会带你前往东海，你必须要赶在大乾论武之前解决。”
说完，不等方暮回答，方明辉已身影一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喂，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一些事情——”
看着寂静无比的大殿，方暮苦笑着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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