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江月的脸上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甜蜜和幸福,可以看出此时她已经完全陷入对她整个人生中那最段最美好时光的回忆之中,李锋不忍打扰,于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江月似乎才从美好的回忆里清醒过来,继续说道:“之后我就跟着他回到了东北,她就成了我的丈夫,也就是青苗儿的爸爸。最初的几年里我们过的虽不是大富大贵的日子,不过倒也安乐,我很知足。但是我女儿青苗的出生,成了我婚姻生活的转折,我丈夫和公公婆婆都嫌我生了个闺女,所以矛盾就出现了而且逐渐升级,就在我结婚后的第三年,也就是青苗儿刚刚一岁多的时候,所有的幸福戛然而止。他进城打工,半年之后就提出离婚,我没有痛哭和哀求,既然人家已经决定了那这些就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所里离婚之后我就一个人带着青苗儿苗来到了省城,之后的事您就都知道,不必说了。”
说完之后江月抬起了头看着李锋的双眼问道:“大哥,最近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但是却一直也没想明白,您能不能帮我说说?”
看着江月一脸急切而惶恐的期盼,李锋点头示意:“你说吧,什么事情?”
江月说道:“我一直在想,你说人来到这个世上走一遭究竟有没有意义,如果说没有那不是白活了么?可是如果说有,那你说我的人生意义在哪?我知道我的生命即将结束,可是想想我这一辈子真是一点都不甘心,因为往上我觉得我自己个儿愧对我娘,我娘为了我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可我却没有报答过她哪怕一丁点;这往下又对不起我的女儿青苗儿,孩子从小到大跟着我也是没享过什么福,这两年更是遭受了大人都难以想象和承受的罪,那个时候她才刚刚满6岁啊!每当看着孩子从外面回来,身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强装笑脸的时候,我这个当妈的真是觉得好像有把尖刀在一块块剜着我的心一样,我真后悔当初就不该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甚至怀疑我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既然生命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命题,那还会有什么意义?大哥你能告诉我么?”
看着江月一脸绝望的迷茫和眼睛里那马上被淹没了的希望,李锋觉得江月这个问题如同小山一样种重重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上,因为李锋知道自己没有权力不把这个问题回答的圆满,因为自己没有权力让一个善良的女人连死都死得那么绝望!
于是李锋在仔细思索权衡了一番之后才开口说道:“当然有,每个人都有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只要你自己还在乎你自己。在我看来,你人生最大的意义和价值恰恰是你自己通过你自己的努力不仅改变了你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你女儿的的命运,让你母亲多年的忍辱负重没有白费,不然的话,恐怕你的现在和你女儿的未来都将继续留在那个偏远的山村里轮回着着你母亲那样的命运。要是那样的话,将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啊,你说呢?”
江月听了李锋的话之后,低头沉思了良久,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了迷茫和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安详和感激。
江月凝望着李锋说道:“大哥,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最后这一段的安逸,更谢谢你替我找到了我人生的价值,我不知道人究竟有没有来生,如果有就好了。即使没有的话,我也会在另一个世界默默地替你祈祷,愿所有的神灵都保佑你多福多寿,长命百岁。至于我女儿青苗我就不多说了,因为我相信,只要有您在,您一定会替孩子找到好的归宿。”
李锋点了点头,江月一见知道李锋答应照顾自己的女儿,不由得大感欣慰,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破了一个很大的口子,而自己所有的精神和力气都从这个大口子里迅速地外流,于是勉强撑着说道:“好了,大哥,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我感觉很累,我想最后再看一眼我的女儿,青苗儿……”
江月说道最后声音简直细不可闻,犹如梦呓一般。
看着江月脸上的红晕逐渐退去,李锋明白,江月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于是一刻也不敢耽搁,起身来到门外把青苗叫进了病房让她单独陪妈妈待一会,自己则转身来到了病房外。
李锋在门外走廊仔细想了一想,看情况江月很难撑过今天晚上了,万一有了意外自己一个人忙起来的话恐怕就没有精力在照看青苗了,这可让李锋多少有些为难,因为对于他而言,目前所处的省会毕竟还是一个比较陌生的城市,他能够调动的资源相对有限,李锋看了一眼手表,此刻时针已经指向了11点的位置,这个时间即使想去找来恒业集团当地分公司的员工来帮忙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李锋思来想去这个时候也只有找米周和林书茵来帮忙照顾一下青苗了。
李锋想到自己今晚刚刚拒绝过米周的邀请,而在此刻就急需对方的援助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但事出无奈也只能拿出手机按照米周晚上给自己的来电记录回拨了过去,没想到对方已经关机。于是无奈之下李锋又拨打了住所的座机号码,这一次电话总算是接通了,电话彼端传来了林书茵迷迷糊糊且略带嘶哑的声音。
李锋心想林书茵一定是刚刚睡下就被自己的电话吵醒,不免感到一丝歉意,于是简单地和林书茵说明了情况,希望林书茵和米周能来医院帮自己照看一下青苗,没想到林书茵在听完了李锋的话之后一言不发就挂断了电话,李锋心想这下麻烦了,林书茵和米周一定还在为晚上自己拒绝了她们的邀请而耿耿于怀呢。
李锋心想女人就是女人,或许大仲马先生对于女人的描述似乎还不够准确,除了脆弱之外还应该加上小气。不过既然没有人会来帮助自己那一会也只好见机行事了,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把青苗暂时交给值班的护士照看一下了。李锋这样想着心里也就踏实了很多,于是一个人呆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走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觉得有人用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胳膊,抬头一看竟是林书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看着李锋略带疲惫的脸,林书茵面无表情地问道:“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孩子呢?”
李锋用手指了指旁边的病房说道:“在她妈妈的病房里。”
林书茵继续问道:“那她妈妈的病是不是很严重?”
李锋没有回答算是默认,然后反问林书茵道:“你一个人来的?”
林书茵点了点头说道:“米周和她男朋友还有她男朋友的舅舅出去了,今晚不会回来,所以接到你的电话之后我就一个人赶来了。”
李锋不无感激地说道:“这么晚还耽误你休息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林书茵对李锋的道谢不置可否,只是眼望着江月所住的病房喃喃地说道:“真希望有奇迹出现,孩子的妈妈能够好起来,对于一个小女孩而言,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失去妈妈更可怕更痛苦的事情了。”说到这眼圈竟然红了起来,仿佛她自己对青苗即将面临的丧母之痛感同身受一样。
李锋看了林书茵一眼,心里不免多多少少有了些疑惑,俩人一时都沉默无言。
此时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进了江月的病房例行查房,发现江月的情况已经十分的危险,于是一边马上组织值班的医务人员做最后的努力,另一方面让李锋马上把小青苗带出病房并着手给江月准备后事。
此时的小青苗似乎也意识到妈妈或许会永远离自己而去,于是任凭护士小姐怎么劝说也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抓住妈妈的手,李锋进到病房里见此情景,知道孩子太小,多说也是无益,于是果断地上前猛地一把抱起青苗往外走去。
当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李锋感觉到江月似乎正注视着自己和她心爱的女儿,于是抱紧青苗回头看了看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的江月,她看见江月的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眼睛里却透露出了一丝留恋和不舍,随后头便栽向了一边。
李锋知道江月已经上路了,于是在心里默默地祝福江月一路走好,并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青苗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病房之后李锋怜爱地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青苗,此时的青苗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哭出声,仿佛认为自己的哭声会打扰到妈妈一样。李锋和林书茵见此情景都颇为心酸,林书茵甚至悄悄地落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贝里的珠。
此后的时间里,青苗一直由林书茵负责照看着,而李锋则妥善地为江月料理了后事。
三天后,李锋要带着青苗儿到江月墓地去送妈妈一程,林书茵和米周非要跟着一同前往,李锋本不想再麻烦她们俩个,无奈林书茵执意要去送送江月。
别看林书茵平时如水般平静温柔,想不到这执拗起来竟也如水般坚韧而不可阻逆,李锋实在拗不过也只好同意。
到了墓地,把鲜花和祭品摆放完毕之后,李锋摸着小青苗的头说道:“江月,你的碑文是我写的,很简单,就几个字:母亲的好女儿,女儿的好母亲。希望你能喜欢,祝你安心上路,一路走好。”说完给江月鞠了三个躬。
林书茵和米周也随着李锋一起给江月行了礼,此时小青苗蹲在妈妈的墓碑前,抚摸着妈妈的照片“呜呜”地哭了起来,不过意外的是,此时林书茵哭的竟然比小青苗还厉害,这让李锋感觉很是诧异,心说有病是怎么着,可怜的孩子刚失去了妈妈都没你一个大人哭的厉害,而且去世的又是一个和你几乎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这心肠也太软点了吧……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林书茵一直哭哭啼啼的不止,甚至青苗都停止了哭泣她那边还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没完没了,这让李锋很是有些心烦意乱,一直等快要到家的时候,林书茵才渐渐地止住了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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