辍 学（2 / 2）

对于徐黛而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对于她而言无异于是奇耻大辱，气得徐黛大叫着把手中的饮料愤然地砸了出去，在场的人无不惊讶的瞠目结舌。就这样，李锋不经义间从徐黛的面前匆匆跑过，却在徐黛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

这件事也激起了徐黛偏执和倔强的性格，从此，徐黛对李锋展开了近乎疯狂的追求，招数也多种多样，甚至用无所不用其极这个词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例如在春节假期后，开学的第一天，心细的教师和学生都发现今年学校大门上的对联不大对劲，内容似乎和往年的不大相同，

只见上联为：瑶池晓日翔青鸟

下联为：月殿红云拥紫鸾。

几个文言文有一定根基的语文老师都觉得很纳闷，因为这似乎更应该是结婚时用来恭贺新人的喜联，怎么被当作贺春的春联贴在了学校的大门口，这选春联的人水平也有点太低了吧？再抬头一看横批都险些昏倒，原来横批上的四个字赫然是：李锋徐黛。

这件事自然也是出自徐黛身边的那几个死党之手，此事气得校长暴跳如雷，明知是徐黛身边的一伙公子哥在徐黛的授意下搞的鬼却因为无法获得切实证据而无可奈何，最终不了了之。

然而徐黛一伙并没有因为校长的宽宏大量而就此收手，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在一次校内组织的期中考试的前夕竟然让他们一伙打起了考试卷的主意。

那个时代除了关系到升学的大考是用教育部门统一印制的考试卷之外，其余所有考试所用的考试卷都由校内的老师负责出题然后自己制作好刻版最后自己动手用油墨印刷，所有这一系列工作都由学校老师在校内完成。于是在那年期末考试前夕，几个小子在卷子印刷的前一晚潜进负责出题的老师办公室里，在已经制好的题板上做了手脚。

于是，那个时候所有在校的学生在多年以后仍然记得，那次考试第一天走进考场拿到第一张试卷面对的第一道考题是这样一道单项选择题：

李锋的女朋友是下列备选答案的哪一位，如果你答对此题，那么这次考试各科成绩将获得满分，你将会获得第一名，至少是并列第一名的成绩。答案：A徐黛B徐黛C徐黛D徐黛。

所有的学生看过之后都稍一愣神，随后学校内所有的考场热闹的犹如采蜜期的蜂巢般热闹，既然试题这么荒诞不经，那么答案自然也就更加无厘头而且千奇百怪，有一厢情愿将自己的名字填在对应的位置上的，有恶作剧般把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对头的名字写在上面的，更有甚者将一些平时自己不大喜欢的老师甚至学校领导的名字都请上了试卷，当然共同点是所有的人都没有在试卷上署上自己的名字。

唯一例外的是和李锋同年级的一个绰号为“秀才”的男生一见之下不禁大乐，深思片刻便挥笔写下一首打油诗，然后竟然堂而皇之的在试卷上署上自己的大名，随即大袖一挥扬长而去，后来秀才即兴而作的这首小诗在校内广为传诵，甚至在那几年被戏称为“校诗”，其内容是这样写的：

一中自古怪事多，

今朝荒诞更胜昨。

儿女情事跃纸上，

八百月老线拽折。{李锋就读的学校的名称是当地第一中学}。

直到若干年后的同学聚会上很多同学都还能清楚的背出这首不无滑稽的小诗，同时都一致认同秀才的文学天赋，戏言如果出生在盛唐时期闹不好中国历史上就又多了一位伟大的诗人。并且认为当日秀才一气呵成地写就大作之后拂袖扬长而去的行为极为洒脱，其风骨大有魏晋之遗风。

于是有好事者纷纷追问秀才当年出了考场去了哪里，此时已届中年身为语文教员的秀才用手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高度近视镜慢吞吞地回答说自己从考场出来直接进了学校旁边的电子游戏厅，酣畅淋漓地把街头霸王这款经典的街机游戏打了个通关。

在场众人听罢之后面面相觑，不禁都大失所望，多年来一直隐约浮现在脑海间对秀才的棹约风姿的浪漫印象刹那间荡然无存。

从古至今，考试的过程对于大多数考生而言都或多或少的带有一丝灰色，整个过程都伴随着紧张和压抑，不是那么让人快乐的事，然而唯独这一次考试给正处于青春期的男女学生们带来了欢乐和浪漫的气息，因此当时经历过这次考试的所有学生都觉得自己很幸运曾经参加过这一次让人快乐的考试，做过这样一道有些荒诞却不无浪漫的试题。这次考试让所有学生都感觉到有些兴奋和快乐，仿佛成了一个欢乐的节日，多年后依然清晰地留在所有人的脑海中仿佛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色彩反而更加鲜亮且带有清新的青春气息，成为最为美好的人生回忆。

事后，学校对偷改试卷的两名学生给予记大过处分一次，开除学籍，留校察看的严厉惩罚，不过自此以后李锋和徐黛仿佛是风筝和线牢牢地被绑在了一起，在全校学生眼里，李锋和徐黛成为一对恋人似乎已成了不争的事实，即使李锋再三解释和回避，却依然被无声的注视所包围到最后李锋选择了用沉默去面对徐黛的骚扰和周围的议论，既然解释不清索性就将其搁置一旁不再理会，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反正自己问心无愧。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锋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沉默是金。幸好李峰从小就是一个心理能力素质和自我调节能力极强的人，很块就适应了这样的学习环境，而且学习成绩在校内一直名列前茅，这让不少学生都不禁暗暗钦佩。这样的学习生活一直持续着，时间也走到了公元1994年的秋天。谁也不会想到，李锋的学生时代在这一年戛然而止。

事情是由于李锋的父母突然下岗引起的，随着改革开发不断深化，中国在经济建设方面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时，固有的体制已经日益僵化和落后，越来越阻碍发展，社会矛盾日益激化，其时中国改革开发这艘巨轮已经到了水流最为湍急也最为凶险的地段，国有企业体制改革已经势在必行，而大批国有企业的职工也就成了改革的牺牲品，于是乎下岗成了那几年普及率最高的词汇，这股巨大的浪潮和快也波及到了李锋的家庭，一夜之间，李锋的父母被“一刀切”由原来的双职工变成了双下岗职工，于是本来平凡幸福的三口之家突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可能在很多年以后的今天当我们回头看这段历史的时候，很多年轻人已经无法理解当时人们的想法。其实，那时面临最大的困难不是物质上一下子匮乏到难以维持生计的程度，而是在多年计划经济体制的宏观背景下，人们已经习惯了将个人的一切都和工厂捆在一起，在突然遭遇了如此大的变故之后，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依托和保障，仿佛一下子被社会抛弃了一样，在主观意识上一时很难接受这样的变化。

于是在下岗的那一晚，平时不大喝酒的父亲一口气喝干了整整一瓶老白干，然后将满满一墙的奖状撕了个粉碎，而李锋的母亲则坐在一旁以泪洗面。

也就是在那一晚，年仅18岁的李锋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于每一个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即将或者正在经历着多么大的苦难，而是过着一种看不到任何希望没有任何盼头的生活，如果一个人过着这样的日子恐怕一天也熬不下去，人不能没有希望而李锋一家此时的境遇恰恰就是这样的，于是也就是在这一天，李锋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退学，打工养活自己。

这个决定自然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因为按照李锋的学习成绩将来肯定能够考取重点大学，此时自动终止高中课程岂不是前功尽弃？不过李锋有自己的想法，既然家里的条件已经不允许自己再走求学这条路，如果硬撑下去会给父母增加巨大的负担，与其这样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如自己去另外一条路上闯闯，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自己究竟能不能走上通往罗马的光辉之路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父母不会有那么大的负担，自己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于是李锋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学校结束自己的学生时代出去闯一闯。

李锋始终不能忘记自己最后一次离开学校的情景，那天他如同平常一样认真地听完了每一节课之后，在下午上自习的时候悄悄地收拾好自己课桌内所有书籍和学习用品，然后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教室穿越了空旷的操场径直朝校门外走去。

那时正值清秋时节，一阵阵微风拂面吹来让人觉得柔柔的暖暖的很是舒服，通往校门的路两旁的白杨叶子已经开始由墨绿转为嫩黄，色彩明艳得如同一丛丛典雅的淡黄色花树，金色的阳光穿越其中，斑驳地洒向地面，偶尔，几片淡黄的叶会随着轻柔飘过的风一起离开枝干，如同是随着舒缓的乐章翩翩跳起华尔兹的舞者般优雅华丽。

然而此时的李锋却如同一个人走在深冬的寒夜，在一片黑暗的孤寂中感受着冰冷彻骨的绝望，于是李锋回过头向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望去，希望能得到一些温暖和光明。

此刻，已略显破旧的教学楼在清秋午后的阳光里如同披上了一件金色的霞衣，在青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壮美，偶尔几片落叶以极其优美的旋转翩然而下，让李锋觉得眼前的一切如同出自某位艺术大师之手的一幅油画巨著，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绝美的画面，意境悠远而深长，看过之后仿佛能触动神经中里最柔软的部分，让人心里充满淡淡的忧伤已经对未来美好的向往。

只是，李锋不知道，此刻他自己也成为了另一幅凄美画卷里的一部分：清秋，一个温暖明艳的午后，青蓝色的天空中偶尔有鸟儿在自由的飞过，通往学校大门的甬路两旁，挺拔的白杨如同一株株翠黄相间的玉树，金色的阳光如同给这些美丽的玉树都罩上了一层似有似无的金纱，给这一流光溢彩的美丽增添了一份神秘，悠然飘落的叶儿同一只只玉蝶在空中盘旋飞舞，一个倔强少年在即将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飘忽的眼神中满是迷惘，继而决绝地转身而去。

就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瞬，在许多趴在窗口向外张望的老师和学生的眼中被定格，而对于身在其中的徐黛而言，这样一幅画面被永远地刻在脑子里成为一种永恒。